青石板地面被砸出裂纹,阴尸王躺在地上挣扎,胸口的一团魂火被震得忽明忽暗,我看得真切,那里面我爹娘和秀莲的魂火最弱,几乎快要熄灭。

  怒意在胸腔炸开,我攥着腰间浸过公鸡血的腰带,纵身冲上前。

  腰带在空中甩出一声炸响,狠狠抽在阴尸王的脸上。

  鸡血克阴邪,鞭子一落,阴尸王的脸皮瞬间被抽烂,冒出阵阵黑烟,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抬手就朝我抓来。

  “低头!”

  老狗暴喝。

  我立刻俯身,老狗一脚踩在阴尸王的手腕上,发力一碾,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他居高临下,黄澄澄的竖瞳满是凶戾,弯腰一把揪住阴尸王的头发,将它的脑袋狠狠往上提!

  “十三!快!砸它天灵盖!”

  我抬头一看,阴尸王的天灵盖处,果然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是尸根所在!

  那养尸老头见状,疯了一般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沾着尸油的短刀,直刺我的后腰。

  “小崽子!敢毁我心血!”

  “找死!”

  我脑后生风,不闪不避,反手抽在老头脸上,腰带上的鸡血打在他皮肤上,瞬间烧得他惨叫连连,短刀“哐当”掉在地上。

  我一脚将他踹翻在黑水洼里,转头不再管他,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青石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尸王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我手掌发麻。

  阴尸王的天灵盖直接被砸得塌陷下去,那团黑气瞬间炸开,它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嗬嗬作响,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下来,不过两秒,便彻底不动,瘫在地上成了一堆烂肉。

  胸口那一团魂火,瞬间脱离了尸身,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微弱却安稳地跳动着。

  我喘着粗气,扔下石板,刚想去接住魂火,脚下的黑水洼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老头满脸是血和黑水,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彻底疯了,死死盯着我,怨毒地嘶吼。

  “我杀了你!我的阴尸王!我的大道!我要你陪葬!”

  那只枯瘦如柴、沾满黑水与污血的手死死扣住我的脚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黑,指甲深深嵌进我裤脚里,冰凉的阴气顺着裤管直钻骨头缝,冻得我腿肚子一抽。

  老头从黏腻的黑水洼里挣扎着爬起,半边脸被我的腰带抽得皮肉焦黑,血水糊满面颊,原本浑浊昏黄的眼珠子此刻涨得通红,像两团烧疯了的鬼火,死死钉在我身上,那股子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把我生生啃碎。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声音不再是之前阴恻恻的沙哑,而是带着撕心裂肺的疯癫,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子,喷在地上的黑水里,滋滋冒起细小的黑烟。

  他另一只手胡乱抓过地上那把沾了尸油的短刀,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刀尖颤巍巍指向我,用尽全身力气就要扑过来。

  我刚要抬手,一道黑影已经快我一步掠至身前。

  老狗抬脚,老头如子弹一般飞了出去,随后脚掌毫不留情地踩在老头的手腕上,力道沉如千斤。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石室里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碎骨声都要刺耳。

  老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短刀“哐当”落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软得像一截泡烂的芦苇。

  他疼得浑身抽搐,趴在黑水洼里不停打滚,身上的灰布褂子彻底被污血浸透,整个人像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死狗,可即便如此,他嘴里依旧在不停咒骂,声音凄厉得刺破山洞。

  “我的阴尸王……我的心血……你们毁了我……我要朱家坎所有人陪葬!我要你们全都死!死!!”

  老狗眉峰一拧,黄澄澄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弯腰伸手,宽大滚烫的手掌一把揪住老头的后脖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崽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老头悬空乱蹬,枯瘦的腿脚胡乱踢踹,却连老狗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张着嘴,黑黄的烂牙呲着,疯狗一样往老狗身上吐口水,污言秽语裹着怨气喷涌而出。

  “老实点。”

  老狗嗓子冷喝一声,掌心微微发力,一股精纯厚重的仙阳气顺着掌心灌入老头体内,专克阴邪术法。

  老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啸,周身萦绕的阴气瞬间被冲散大半,原本疯癫的眼神也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可那清明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恨。

  老狗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抬脚踩在老头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刚好锁住他的经脉,让他再也无法动用半分邪术,只能瘫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像一头被困死的老兽。

  刚才一番恶斗,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胳膊上被阴尸王的阴气扫过的地方依旧冰凉发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可当我抬头看向石室中央那一团飘在半空的魂火时,所有的疲惫与恐惧都瞬间被压了下去,心口只剩下滚烫的急切。

  那团魂火轻飘飘的,半透明的白影裹着微弱的光晕,正是我爹娘、秀莲,还有朱家坎其他乡亲的魂魄。

  他们被阴尸王锁住太久,魂体已经淡得几乎要散掉,我娘的魂火最小,飘在最中间,微微晃动着,像是随时都会被石室里的阴风吹灭;我爹的魂火稍稍强些,却也僵硬不动,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秀莲的魂火蜷缩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看着让人心尖发疼。

  “十三,快收魂!迟则生变!”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急声催促,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石室阴气太重,魂火飘不了多久,用你出马弟子的阳血引魂,收进魂袋里!”

  我猛地回过神,连忙摸向裤兜,一个小袋子赫然出现在手中。

  魂袋,专装生魂,能护住魂魄不散。

  这东西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布袋子。

  我咬咬牙,咬破指尖,新鲜的阳气顺着指尖涌出,我抬手将流血的指尖对准半空的魂火,口中念起马家收魂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天归位,地归位,人魂归位,迷途魂魄听我令,速入魂袋保安宁!”

  指尖的阳血散出淡淡的暖光,像一根温柔的丝线,轻轻牵住了那团魂火。

  原本飘忽不定的魂火像是找到了归宿,顺着暖光缓缓飘来,一个接一个,轻轻巧巧地钻进了魂袋里。

  我紧紧攥着魂袋,袋身传来微弱的温热,那是我家人魂魄的温度,那一刻,我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原处,眼眶瞬间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娘,秀莲,我找到你们了,我带你们回家。”

  收好魂袋,我将它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仿佛能透过布袋,感受到家人微弱的气息。我转头看向地上被老狗踩着的老头,心头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死死盯着他,声音冷得像洞外的西北风。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养尸害命?为什么要勾走我们朱家坎人的魂?你跟朱家坎到底有什么仇?”

  老头趴在地上,后背被老狗踩着,动弹不得,他缓缓抬起头,焦黑的脸上沾着泥水与血污,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而凄厉的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冷笑,笑声里裹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狗脚下微微用力,冷声道。

  “问你话,如实说。”

  老头疼得闷哼一声,终于不再冷笑,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在污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看着格外诡异。

  “朱家坎……朱家坎……”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恨朱家坎……我恨每一个人……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扒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他们全都给我的家人陪葬!”

  我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我们朱家坎人到底哪里惹了你?你要用这么阴毒的法子报复?”

  “惹了我?”

  老头猛地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歇斯底里。

  “他们不是惹了我!他们是杀了我全家!是他们把我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侥幸逃过一劫,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笔血债,我记了四十年!四十年啊!”

  四十年?

  我心里一惊。

  四十年前,那正是四十年代,兵荒马乱的年月。

  我爹以前跟我提过,四十年代朱家坎闹过灾,也闹过乱子,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不清楚。

  “你到底是谁?”

  我追问道。

  老头盯着石室顶部的黑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我不姓王,不姓李,我姓朱,我叫朱守义,我是朱家坎土生土长的人,我家,是朱家坎原来的老户。”

  朱守义?

  他这话一出口,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朱家坎。

  这地方为啥叫朱家坎,而不是李家坎,王家坎,就是因为当年姓朱的是大家族,有钱有地位,才叫了朱家坎。

  在朱家坎,姓朱的人家并不少,可据我所知,朱家坎的老户,往上数三代,基本都是一个祖宗分下来的枝杈,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沾着亲。

  可我从没听我爹提起过,朱家坎有哪一户人家,在四十年前被灭过满门。

  老头趴在地上,后背被老狗踩着,动弹不得,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他盯着石室顶部的黑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是疯癫的嘶吼,而是带着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悲凉与怨毒,一字一句,诉说着一段被掩埋在岁月里的血仇。

  “我家住在朱家坎东头,靠着山根底下,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沙果树,一棵梨树。我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朱家坎,我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心地比谁都善,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跑去帮忙。”

  他说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裹着温暖,可转瞬就变成了无尽的凄楚。

  “我十九岁那年,娶了邻村的姑娘,姓周,叫周翠儿。翠儿长得不算好看,可眉眼温柔,性子软和,过门之后,伺候我爹娘,操持家务,从无半句怨言。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做朱传根,寓意传宗接代,根脉不断。我抱着儿子,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觉得这辈子值了,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守着几亩薄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天大的福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在污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那一年,是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二年,兵荒马乱,鬼子还在,胡子也闹得凶。朱家坎偏僻,山高皇帝远,鬼子还没来过,可胡子却隔三差五来祸害。朱家坎的人为了自保,凑钱请了护院的炮手,又在村口修了土围子,可那些胡子狡猾得很,从来不硬攻,专门趁着秋收的时候来抢粮食。”

  我听着,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那段年月,我虽没经历过,可听村里老人讲过,确实是最乱的时候。鬼子占着县城,胡子占着山头,老百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能活着就是万幸。

  朱守义继续说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年秋天,粮食刚收下来,还没来得及入仓,就来了一股胡子。领头的外号叫‘过山雕’,手底下有四五十号人,个个骑着马,挎着枪。他们趁着夜里,绕过土围子,摸进村里,挨家挨户砸门抢粮。我家的院子靠东头,离村口远,头一波没被抢着,我爹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用板子盖上,又堆上柴火,以为能躲过去。”

  “可哪知道,村里出了内鬼。”

  他说到这儿,眼睛猛地瞪大,那里面全是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朱家坎有个叫朱老歪的,跟胡子勾搭上了,带着胡子挨家挨户指认。谁家藏着粮食,谁家有闺女,他门儿清。他们到了我家,朱老歪指着地窖说,这儿藏着粮。胡子把柴火扒开,掀了板子,粮食全被抢走,一粒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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