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马上就要元旦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早上起来,院子里水缸里的冰碴子能有二寸厚,得拿斧头砸开了才能舀水。

  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花花的霜,用手指头划拉两下,才能瞅见外头的光景。

  我爹每天早上的营生,就是蹲在灶火跟前,一袋一袋抽他的旱烟。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映着他那张被烟熏黄了的脸。他也不多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我娘里里外外忙活。

  我娘可是闲不住的人。

  自打魂儿回来之后,她像是憋着一股劲。

  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扫院子。

  “十三啊。”

  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拿眼剜我。

  “眼看要元旦了,秀莲他爹没了,这事你想咋办。”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秫秸秆,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划拉。

  秀莲的事儿,我心里是有谱的,可让我亲口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臊得慌。

  “娘,您看着办就成。”

  “看着办?”

  我娘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杵。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让我看着办?礼金多少,酒席咋摆,请多少人,这些不得你拿主意?”

  我爹在一旁吐出一口烟,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

  “他懂个啥,你张罗就是了。”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的。行,我张罗,我张罗。娶媳妇不得花钱?咱家是有了一些,可具体要多少,你心里没个数?”

  这话一说,我爹不吭声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我跟秀莲的婚事,也没有那么复杂,秀莲的爹死了,家里就秀莲自己,上次的事后,一直住在我家。

  我自然不会亏待她,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混子日。

  名分,女人很看中这个的。

  我去找了秀莲研究过,秀莲也只是说听我的安排。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迷糊,毕竟有些事,我也不懂。

  天傍黑,我爹扛着一根粗实的柞木进了院子,木头刮得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费了大力气。

  他把木头往院里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冲我说。

  “十三,过来搭把手。”

  我爹从腰里摸出烟袋,一边装烟一边说。

  “给你打张炕桌。成亲了,家里不能没张像样的桌子。柞木的,结实,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我一愣,瞅着那根木头。

  我爹这人,一辈子话不多,干事儿也不张扬。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知道闷着头干活。这张炕桌,是他拿自己的力气,给我打的。

  “爹……”

  “行了,别整那没用的。”

  我爹摆摆手。

  “明儿个我去找老张头借他的刨子,他那刨子快,刮出来的面儿光溜。”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根木头,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还差不多,有个当爹的样儿。”

  我爹没搭腔,蹲在墙根儿抽他的烟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

  秀莲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我跟前,轻声说。

  “十三哥,咱俩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瞅瞅我娘。

  我娘则十分高兴。

  “去吧去吧,别走太远,一会儿饭就好了。”

  我一把拉起秀莲的手往外走。

  虽然与秀莲认识多年,可这手,还真没有拉上几次。

  尤其是长大以后,那可真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外头已经擦黑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谁拿刷子抹了一道。

  村道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枝叉叉地戳在天上。

  冷风往脖子里灌,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揪了揪。

  秀莲走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走着。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我娘前些日子给她做的,说是过年穿,她这阵子就提前上身了。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垂在脑后。

  走到村东头的大场院边上,秀莲停住了脚。

  场院上堆着几垛苞米秆子,月光底下黑乎乎的。夏天的时候,这儿热闹着呢,孩子们疯跑,大人们乘凉。这会儿冷清了,就剩几只鸡在秆子垛底下刨食。

  “十三哥。”

  秀莲叫了我一声。

  “嗯?”

  “你……你心里头,是不是不乐意?”

  我一听这话,急了,转过身瞅着她。

  “谁说我不乐意?我咋不乐意了?”

  “能娶你,我感觉我老有福气了。”

  秀莲低着头,拿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你这几天,咋也不跟我说话?我还寻思,你是后悔了。”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咋说。

  我这人,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这几天我净琢磨婚事儿了,想跟秀莲说吧,又觉得那些事儿都该大人张罗,我跟她说这些干啥。

  “我……我不是不乐意。我就是……”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是怕委屈了你。”

  秀莲抬起头,瞅着我。

  月光底下,她眼睛亮亮的。

  “你爹刚没,家里也没有啥亲戚,我怕我给你彩礼啥地少了,或者有啥考虑不周到的地方,那不是委屈你了………”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儿有些发紧。

  秀莲没吭声,就那么瞅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我棉袄领子又往上揪了揪。

  “我不图那些。”

  “我爹没了,我就剩自己了。咱们两家也好了这么多年,虽然中间有过不愉快,可我知道,你是得意我的,你爹娘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啥也不图,就希望咱们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过日子。赶明个,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秀莲的话,属实我没有想到,看来这小妮子,比我看的开。

  我还是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场院那边,有人赶着牛车过去了,车轱辘轧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噔咯噔响。赶车的老头哼着二人转的调子,听不清唱的是啥,调儿倒是挺熟。

  “十三哥。”

  秀莲又叫我。

  “嗯?”

  “咱结婚那天,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摆上。让他也瞅瞅。”

  我心里一颤,瞅着秀莲。她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着。

  “行。”

  “应该的。”

  秀莲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们在场院边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耳朵根子发疼。

  远处村里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消停了。

  “回去吧。”

  “嗯。”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一盆酸菜炖粉条子,一盘子咸菜疙瘩,还有几个苞米面饼子。我爹坐在炕头,烟袋还攥在手里。

  我娘瞅瞅我俩,也没问啥,就说。

  “快上炕吃饭,一会儿凉了。”

  “秀莲,冷了吧,上炕头,热乎。”

  我和秀莲脱了鞋上炕,坐在炕桌边上。这张炕桌还是以前那张旧的,四边都磨得发白了。我瞅着它,心里想着我爹打的那张新的。柞木的,溜光水滑的,能用几十年。

  吃饭的时候,我娘又说起了结婚的事儿。

  “秀莲,你家就你自己了,还有啥能想起来的亲戚不,有的话,告诉一声,毕竟结婚是大事,喜事,也都沾沾喜气。”

  秀莲摇了摇头。

  “没有了婶子。”

  “秀莲,那你看这彩礼给2000块行不,剩下一些钱,准备酒席,左邻右舍的,估摸着四五桌吧。”

  “另外新衣服啥滴不用你操心,婶子都给你置办齐喽,你可是我跟你叔认定的儿媳妇,别人有的,咱一样不能少。”

  “你看这样办行不。”

  2000块,我知道,这是我出马后赚的,我娘是一分不错花,除去我花的,我娘都给我攒着,好娶媳妇。

  可这年月,能一下子拿出2000块的彩礼,也是大手笔了,毕竟一个月才几十块的工资。

  秀莲放下筷子,看着我娘。

  “婶子,您看着办就行。”

  “我这边没有啥想法,我就想跟十三哥好好过日子。”

  “我不图啥的,这彩礼,有没有,我不在乎。”

  我娘满意地点点头。

  “秀莲啊,我跟你叔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咱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十三,你也得准备准备。那天穿的衣服,得整整齐齐的。回头让你爹带你跟秀莲去公社供销社扯块布,找个裁缝做件新衣裳。”

  “结婚嘛,必须漂漂亮亮的。”

  我嘴里嚼着饼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饭,我帮着秀莲收拾碗筷。她把碗筷收到盆里,兑上热水,开始刷。

  我蹲在她旁边,拿抹布擦桌子。

  “哎。”

  “秀莲,回头置办结婚的东西,你别不舍得花钱,你十三哥现在能赚钱,我可是出马先生,赚钱机会多着呢。”

  “别人有的,我不能让你少,还得比别人多。”

  秀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瞅着我,嘴角抿着笑。

  “知道你厉害。可也别瞎花,攒着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听着这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我爹真去找老张头借了刨子,回来就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吭哧吭哧地打那炕桌。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里钻出来,落在地上,带着一股子木头的香味儿。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去搭把手,我爹不让,说我这毛手毛脚的,别给木头刮坏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沓子钱,十块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嘴里念叨着。

  “缝纫机得一百好几,自行车也小二百,收音机便宜些……这些个加一块儿,这些钱差不多够了。”

  我听了,心里头一紧。

  “娘,要不……收音机就算了,有个响动就成,缝纫机和自行车是正经用的。”

  我娘瞪我一眼。

  “你懂个啥。人家秀莲不图咱啥,咱不能真就啥也不给。缝纫机,她往后做衣裳方便;自行车,去公社赶集啥的,你驮着她;收音机,搁屋里有个动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冷清。”

  “这三样,咱必须置办齐了。”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的,不容我反驳。

  隔了两天,是个大晴天。

  我爹借了生产队的老牛车,铺上一层厚厚的苞米秸子,拉着我和秀莲去公社供销社。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车轱辘在冻硬的车辙上颠来颠去。

  秀莲坐在苞米秸子上,裹着我娘给她新做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我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给她围上。

  “我不冷。”

  “围上吧,风硬。”

  我没由来的固执。

  供销社在公社街当中,是栋红砖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

  一进门,一股子煤油和肥皂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就扑面而来。柜台后头站着个穿蓝褂子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正嗑瓜子呢,见我们进来,眼皮子撩了撩。

  我爹背着手,在里头转了一圈,停在那几台缝纫机跟前。

  “同志,这缝纫机咋卖?”

  “飞人的,一百七十八,还的要票票。”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里头夹着几张票。那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用家里的鸡蛋和猪肉跟人换来的。他一张一张数给那售货员看。

  售货员这才正眼瞅我们,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放,走过来。

  “要哪台?”

  我爹回头瞅我和秀莲。

  “秀莲,你挑。”

  秀莲有些局促,走上前去,摸摸这台,又摸摸那台,最后指着一台黑色的。

  “这台吧。”

  售货员从柜台后头把缝纫机搬出来,沉甸甸的,木头台面油光锃亮,机头上印着“飞人”两个字。

  我爹交了钱和票,把那缝纫机抱在怀里,跟抱个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口的牛车上。

  接着是自行车。

  供销社里就两辆,一辆二八大杠,飞鸽牌的,还有一辆小一点的,永久牌的。我相中那辆二八大杠,结实,能驮东西。秀莲却说那辆太大,怕我骑着费劲。

  “就二八大杠。”

  “往后驮着你,驮粮食,都使得。”

  我爹没吭声,把钱数给售货员,又是一百六十多块。

  最后是收音机。那个简单些,海棠牌的一个小方匣子,七十八块钱。售货员给我们试了试,拧开开关,滋滋啦啦一阵响后,里头传出唱戏的声音,是《红灯记》里李奶奶那段。秀莲听着,眼睛亮了亮。

  回去的路上,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缝纫机和自行车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收音机搁在秀莲怀里,她一路抱着,生怕颠着。

  我爹赶着牛车,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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