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大儿子。

  “你皇爷爷教你,那是敌人,杀了就杀了,不必愧疚。”

  “那是为了让你心硬,让你能活下去。”

  “但朕要教你的是……”

  “你要愧疚。”

  “你要心疼。”

  “你要永远记住那个死在你面前的百姓!”

  “你要记住那一刀!”

  “然后……”

  李世民的眼中,闪着一种名为理想的光。

  “用你的一生。”

  “去治理这天下。”

  “去让这种把百姓变成鬼的事……”

  “不再发生!”

  “这就是,仁君!”

  “这就是你皇爷爷不教你、但他希望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李承乾更懵了。

  看着父皇那张充满悲悯和责任感的脸。

  又想起皇爷爷那张冷酷、说着人命就是数字的脸。

  皇爷爷说:别有没用的同情心,那是软弱,要铁石心肠。

  父皇说:要有同情心,那是动力,要心怀愧疚。

  皇爷爷说:那是敌人,杀了不可惜。

  父皇说:那是子民,杀了他是因为我们没做好。

  这是不是剧本拿反了?

  到底……

  哪个才是对的?

  李承乾坐在那,小手紧紧抓着那个空了的木盒子。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拿着刀(薛万彻),一个拿着书(房玄龄)。

  打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迷茫的眼神,并没有再多说。

  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悟透的,如他,也是坐上这皇位之后,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

  “去吧。”

  “把钱留下。”

  “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条路……还长着呢。”

  李承乾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

  走出两仪殿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又重新坐了回去开始批阅奏折。

  角落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舅舅长孙无忌,悄悄地爬起来,帮父皇研墨。

  李承乾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片依旧没有云的夜空。

  喃喃自语:

  “皇爷爷……”

  “父皇……”

  “你们……到底谁是对的?”

  五月下旬,初夏。

  长安城的风,热得烫脸。

  那场轰轰烈烈的人虫大战,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不算句号的句号。

  并非是因为大唐的百姓真的把漫山遍野的蝗虫都给吃绝种了。

  虽然飞黄腾达确实成了这一个月最硬的通货,连突厥人都开始拿羊换虫饼了。

  但虫子也是有寿命的。

  随着季节的更替,第一批成虫完成了交配、产卵,生命周期走到了尽头。

  幸存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在日益毒辣的日头下,成片成片地死在了干裂的田埂上。

  黑云散去。

  天地间重新变得清朗,却也变得更加死寂。

  没有了蝗虫振翅的嗡嗡声,也没有了百姓抓虫时的喧闹声。

  剩下的。

  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旱魔,还在张着大嘴,无声地吸食着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水分。

  ……

  大安宫,三层小楼书房。

  屋里的冰块化得很快,滴滴答答的水声,吵的人心烦。

  李渊坐在桌后,看着一份折子,刚整理出来的贞观元年关中蝗灾伤亡统计表。

  马周站在桌前,一身风尘仆仆,原本白净的脸仅半个月就晒成了古铜色,嘴唇干裂起皮。

  “太上皇。”

  马周的声音很低,很疲惫。

  “统计出来了。”

  “万年县、蓝田县、渭南县……关中二十八县。”

  “因蝗灾绝收、虽然有飞黄腾达补充,但因缺水、疾病、以及之前的饥荒……”

  马周顿了顿,报出了那个数字。

  “死了一千三百二十四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七成。”

  李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一千三百二十四,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低得是个奇迹了。

  史书上记载的每一次大蝗灾,后面跟着的往往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死者万计。

  “二郎那边都安顿好了么?”

  马周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安排户部下发了赈灾款项,帮百姓修河渠,打水井,今早朝堂上预计今年剩下估摸着最多也就三五千的百姓旱死……”

  “还有三五千啊……”

  李渊揉了揉眉心。

  “比往年……少多了吧?”

  “是。”马周低着头,“微臣去户部查过了,往年就算没有蝗灾,没有旱灾,到五月这会儿死的人也比之前少多了。”

  马周说到这,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李渊,叹了口气:“太上皇,臣说个不好听的,贞观元年这彻底入夏前,比起武德年间入夏前死的人还少,这功劳……”

  李渊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命不好,别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功劳是给活人看的,阎王爷不认这个。”

  李渊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书。

  将作监刚送来的,贞观二年大安宫修缮及扩建预算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

  “增建避暑水榭一座,预算五千贯。”

  “扩建跑马场,铺设草皮,预算三千贯。”

  “修缮三层小楼外墙,贴琉璃砖,预算两千贯……”

  李渊看着这份原本是为了让他晚年更舒服的计划书。

  又看了看那份死亡名单。

  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红笔,重重地落了下去。

  “唰!唰!唰!”

  【取消一半,半数预算即刻拨付户部,专款专用,用于抚恤此次灾亡家属,以及……打井!】

  写完。

  李渊把笔往桌上一扔。

  “拿去。”

  “告诉将作监的大匠。”

  “朕这破楼,住着挺好,到时候要建房子,朕自己会建,后面还有不少偏殿都没拆呢。”

  马周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深深一拜。

  “太上皇……仁慈。”

  “滚吧, 朕仁慈个屁……”

  ……

  与此同时。

  大安宫的一处凉亭里。

  气氛却有些诡异。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人凑到了一起,围坐在石桌旁,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

  箱子开着。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几张地契,几串珠宝。

  这是他们四个,凑出来的私房钱。

  数目不小,足足有上万贯。

  “咳咳。”

  裴寂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钱都在这儿了。”

  “既然太上皇都把修宫殿的钱捐了,咱们这些老臣,也不能干看着。”

  “这点钱,算是咱们给那死去的一千多百姓……一点心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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