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着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冲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丢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冲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着胳膊,两个人托着腿,脸被烟熏黑了,头发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梁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着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松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眼睛还是睁着的。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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