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直起身来。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块铁板。

  可端着酒碗的手,不太稳。

  "冲儿去了丝绸之路,在沙漠里遇上了沙暴和马匪。"

  薛万彻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人呢?!"

  "活着。"

  薛万彻松了半口气。

  "但他杀了一个人。"

  练武场安静了。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薛万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薛万均沉默了一会儿。

  "短刀?"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教过他们。"薛万彻想了想,点了点头,撕了一条鹅腿就开始吃。

  “长的玩意还没怎么教呢。”

  "短的他们见我玩过,跟侯君集打的时候他们都看了。”

  “我跟他们说过,一寸短一寸险,就得贴近了才有用,贴近了,就没有退路,只要速度够快,力道够狠,短也能胜长。"

  "他记住了。"长孙无忌说。

  薛万均吧唧吧唧嘴:"是我教的,保命之恩,明日再来两只烧鹅不过分吧。"

  长孙无忌颔首:"不过分,未来一年,只要有卖的,每日某让家丁送两只来。"

  薛万均睁开眼,看着长孙无忌,突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有点沉重。

  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薛万彻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三碗酒,站在黄昏的练武场上。

  "长孙老贼。"薛万彻的嗓门粗:"俺还是讨厌你这个黑心玩意,不过你那儿子,比你强,屁大点孩子,就敢动刀,不错。"

  "俺哥说的对。"薛万均点头,"屁大点孩子就敢动刀,比俺当年都强。"

  长孙无忌没说话。

  举碗。

  三碗碰在一起。

  铛的一声。

  烈酒灌进喉咙。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长孙无忌一口闷了。

  放下碗。

  又倒了一碗。

  又闷了。

  薛万彻看着这喝酒的架势,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贼,你慢点……"

  “这四坛子呢,没人跟你抢……”

  "再来。"长孙无忌干脆把外袍脱了,放在一旁地上。

  第三碗。

  第四碗。

  薛万彻跟薛万均对视了一眼,没拦。

  有些酒,是得喝的。

  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得用酒往下灌。

  长孙无忌喝到第五碗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从儿子说要去丝绸之路的时候,绷着。

  目送儿子走的时候,绷着。

  在两仪殿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绷着。

  现在,酒下了肚。

  弦断了。

  长孙无忌把酒碗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面。

  肩膀在抖。

  轻轻的。

  不明显。

  薛万彻看见了。

  "喂,老贼,想哭就哭吧,大安宫这地方俺兄弟俩都经常哭,没人笑话你。"

  "十岁。"长孙无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才十岁。"

  薛万彻不说话了:"十岁的孩子,在沙漠里杀了人。"

  长孙无忌的指甲掐进了石桌的缝隙里。

  "他一定吓坏了。"

  "他一定吐了。"

  "他一定哭了。"

  一句比一句轻。

  轻到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

  "可他身边,没有他爹。"

  练武场里安静极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抹红光挂在墙头上。

  薛万彻走到长孙无忌身边,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他爹在这看着就够了。"薛万彻的声音沉沉的,"当年咱们活下来,靠的也都不是有个老的在后面看,靠的是胆子。"

  "这个胆子,不是谁能教的,是他自己的。"

  长孙无忌抬起头。

  看了薛万彻一眼。

  没说话。

  端起最后半碗酒。

  喝了。

  "烧鹅别浪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走了,明日午时,烧鹅准时送到。"

  "老贼……"

  "别送。"

  长孙无忌转身走了。

  步子有一点点晃。

  只一点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薛万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头看了看石桌上。

  两只烧鹅。

  除了他掰了一条腿,其他的一点没动。

  一坛酒。

  空了。

  大半是长孙无忌一个人喝的。

  "哥……"

  "别问了。"薛万彻撕了另一只鹅腿,嚼了两口,停了:“这孩子,厉害。”

  “厉害归厉害,大哥你给我留一条鹅腿啊……”

  “那不是还有一只么?”

  “那只咱给陛下送过去,你别抢啊,你吃鹅屁股去……”

  ……

  国公府。

  夜深了。

  长孙无忌推开书房的门。

  没点灯。

  走到书案前。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路线图。

  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布。

  把布铺在路线图上面。

  布太小了。

  只盖住了凉州到敦煌之间的一小段。

  长孙无忌伸手,用指尖顺着路线图上的线条,从敦煌往西划。

  划过玉门关。

  划出了地图的边缘。

  地图到这就没了。

  再往西是什么,图上没画。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地图的边缘。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叠好。

  放进了左手边的袖子里。

  右手边的袖子里,装着那块虎头肚兜的碎布头。

  左边是儿子的衣角。

  一新一旧。

  一个沾着沙漠的灰。

  一个带着家里的味道。

  长孙无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走出书房。

  关上门。

  走到后院。

  推开了寝房的门。

  高氏没睡。

  坐在灯下,在缝一件衣服。

  棉衣,厚的。

  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长孙无忌站在门口。

  一身酒气。

  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高氏放下针线,站起来。

  "没事。"

  "你喝酒了?"

  "喝了点。"

  "你不是平日不喝酒么……"

  "今天例外。"

  高氏走过来,伸手扶着他。

  闻到了他身上的闷倒驴味,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没回答。

  他看着高氏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衣。

  "这是……"

  "给冲儿做的。"高氏说,"西域冬天冷,等他回来,或者,有人往那边去的时候,托人带过去。"

  长孙无忌看着那件棉衣。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伸手,摸了摸棉衣的布面。

  粗布。

  跟长孙冲出发那天穿的一样。

  "夫人。"

  "嗯?"

  "冲儿没事。"

  高氏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消息回来了,他没事,在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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