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停一下。

  她从来不开这只袋子。

  她就让它静静地躺在那。

  他回来了,她不问,他不说,她也不说。

  有几回他回来,她帮他擦袍子,擦袍子的时候她会瞥一眼书房,他应该会把那封信取出来,烧了。

  可他没烧,他就留着,留在袋子里,下次再放一封进去。

  她一直不问。

  中间多少次,她自己也数不清。

  她算得粗。

  鄠县那一趟他来不及写,因为那一次是逃。

  武德元年打宇文化及,一封,打聊城,没写。

  她想想,那时候他已经走到山东了,回不来了,写了也带不回来。

  贞观元年,他病了一次,咳得厉害,咳出血丝,他没告诉她。他那段日子里也在书房坐了几夜。

  她知道,那次他多写了一封。

  贞观二年,他又病了一次,她还是知道。

  冬天里他咳得厉害,又去张奉御那里看了一次。

  她替他擦袍子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有医馆的味道,他回来又在书房坐了半夜,那次又多写了一封。

  加起来,她估着,这袋子里得有十几封了。

  最新的,就在袋子最上头。

  她看着袋子。

  没动手。

  手悬在袋子上方。

  手抖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手落下去,解开了束袋口的那根麻绳。

  麻绳解得慢,好一会才松开。

  袋口一张。

  里头是一摞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没一下子倒出来。

  把袋子倾过一点点角度,让最上面那一封纸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伸手去捏那一角,捏出来。

  这一张是最新的。

  纸还是新的,边角没旧。

  把纸捏在手上,另一只手仍旧扶着那只布袋,手指贴在袋身上,她能感觉到袋子里还有厚厚的一摞。

  厚厚的一摞。

  抿了抿嘴唇,把袋子整个倒在了书案上。

  有的厚,有的薄,散落在书案上,一封一封地看那些日期,每一封最外头,他都写了一个日期,用的是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大业十年,大业十二年,大业十三年。

  武德元年三月。

  武德二年冬月。

  武德三年。

  武德四年正月。

  武德四年六月。

  武德九年。

  武德九年七月。

  武德九年十月。

  贞观元年。

  贞观二年。

  贞观二年冬月。

  贞观三年。

  贞观三年冬月。

  贞观四年正月。

  贞观四年二月。

  手指点在最后一个日期上。

  贞观四年二月。

  这次北上出发的那一日。

  她已经记不清那一天早上的细节了。

  他穿了什么袍子,吃了什么,戴了什么帽子,她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把炒米递到他手里。

  把最新这一封捏起来,展开。

  纸不大,半张。

  上头字不多。

  字歪,李家人,写字都歪。

  "郑婉:

  此去顺利。

  账已交王甲。

  石榴树别砍。

  家里炒米留半袋。

  回。

  李寿"

  郑婉看着这几行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纸上的光又暗了一层。

  回。

  只有一个字。

  回,他从聊城北撤黎阳城破的那晚,在城墙上站着,想过这个字。

  他从窦建德营里跑出来、吐了一地之后,趴在田埂上,想过这个字,他每一次出远门,想的都是这个字。

  回,他写给她的最后一个字,就是这个字。

  他不敢写必回,他这辈子不敢许这种话。

  他写回,那是他的希望,不是保证。

  郑婉慢慢把纸叠回去。

  叠得整整齐齐。

  把这一张纸折了两折,贴着心口,塞进袄子里。

  隔着袄子按了一下心口,纸很薄,能感觉到那一片微微硬硬的地方。

  然后她看着书案上散着的其他那些信。

  那些,她不看了。

  那些是他这这么些年,每一次出远门前跟她说的话。

  那些话他说了一辈子,没说的,她也不想看了,看了乱人心,后面还有不少事呢,这时候不能乱。

  一封一封地拾起来,按着日期,从早到晚,叠好。

  叠好,放回布袋。

  袋口重新用麻绳束上。

  束紧。

  把布袋放回抽屉,压在那两个酒瓶塞子、旧腰带、衣袍碎片、孩子们的信底下。

  合抽屉。

  手在抽屉上按了一下。

  只按一下,不重。

  跟她这辈子送他出门时在他肩膀上拍的那一下一样。

  站起来。

  走出书房。

  回到卧房,她又走到床前。

  床上那件他常穿的旧青袍叠在枕头上。

  她方才起床时把被子拉开、铺平,把袍子搁在枕上,又把被子盖过袍子的袖口,盖到青袍的袖口,只留一点袖口在外面。

  像他在那边睡着了。

  伸手,在那件袍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重。

  就拍一下。

  "我去办事了。"

  "等我回来。"

  走出西厢。

  穿过短廊。

  进中厅。

  中厅的炭盆正烧着,松枝的香又新添了,站了一下,转身,去前厅。

  刚走到前厅门口,她站住了。

  府门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脚步声跑过来了。

  门房跑到前厅门口,撑着膝盖,喘气,跟上午玄甲卫过街时那一回,一模一样的姿势。

  "主……主母……"

  郑婉站在门槛里,抬了一下下巴。

  "慢点说。"

  "宫里传话!立政殿的长孙娘娘问安,说……说娘娘亲自要来王府!"

  郑婉的手在袖口里,轻轻一下,又一下。

  攥住。

  松开。

  抬头。

  出了这道门,她就是王妃了。

  伸手按了一下心口,隔着袄子,那一片薄薄的纸还在。

  抬脚。

  跨过门槛。

  “将人迎到厅房。”

  门房老赵这一天快要累死了。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淮安王府干了二十八年,从郑夫人进门那年就干到现在。

  这辈子在王府门口的长凳上坐过的人不多,这二十八年里,府里真正热闹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剩下的日子,这扇门,一天也开不了几回。

  王爷出门,一架车。

  王爷回府,一架车。

  逢年过节一些旧友来,柴绍家,何潘仁那边的人,武士彟那个老东西,萧瑀裴寂王珪封德彝,这些人来,老赵都认得,拉开门,行个礼,引进去。

  多的时候一天能来三拨,少的时候三个月没一个新面孔。

  王府这二十几年,清静破了。

  长孙无垢都是晚上从大安宫回去之后,才知道李世民也北上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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