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没说你做得对。

  这是长嫂对小叔子的评语,是一个在他青年时代管过他的女人,多年之后,又一次给他下评语。

  过了很久,他抬头。

  “嫂嫂……”

  郑观音抬手,隔空轻轻虚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二郎。”

  “观音婢已经惩戒过嫂嫂了。”

  “现在屋里没外人,我才托大自称一句嫂嫂。”

  说到这,她的声音平,比方才更平。

  “我想过你来之后,会说什么。”

  “想过很多场景,今日这场景,也有。”

  “嫂嫂现在心里没那么多放不下的了。”

  “毕竟他们不在了,四年了。”

  “你给他们追什么谥号,他们也回不来。”

  “你给他们立嗣,那个嗣子也不是我儿子。”

  “你做这些,是给你自己看的,是给天下看的。”

  “不是给他们看的,也不是给我看的。”

  “建成那是你大哥,你想怎么做,父皇……太上皇还在,你们商议就行。”

  “那五个孩子……”

  “算了。”

  李世民没说话。

  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

  她说的是对的。

  他这次要动那五个孩子,给追谥号、给立嗣、给入宗籍——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给自己心里好过。

  死去的孩子领不到这些,郑观音也接不住这些,他做这些,是赎自己的心,不是赎那五个孩子。

  很久。

  他点了一下头。

  “好。”

  就一个字。

  郑观音身上像是卸下了什么,整个人松了一截,起身,走到那只冷壶前,提起壶。

  转身走到那个小炭盆前,蹲下,从盆里拨了一块没烧透的炭出来,用火钳夹着,放进小炉子里。

  往壶里加了水,放在炉子上。

  李世民坐在桌边,看着她做这些。

  这个场景,原来见过很多次,原来……

  水烧开。

  郑观音倒了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李世民面前。

  “喝吧,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

  “茶还是观音婢前段时间送来的。”

  李世民端起茶喝了一口。

  烫。

  郑观音坐回对面,没说话。

  李世民捧着茶杯:“嫂嫂……”

  郑观音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外:“回吧,天快亮了。”

  李世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郑观音站在屋里灯下。

  她比方才老了一些,这一晚说了那些话,她又老了一些。

  李世民点点头。

  “我下次再来。”

  郑观音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她。

  然后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巷子里黑。

  李世民走出长乐门那条窄巷,在巷口站了一息。

  夜里的风吹过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干的。

  往太极宫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太极宫的小角门那里,停了一下,回头……

  巷子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推门进了宫。

  角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

  院子里。

  郑观音回到屋里。

  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字。

  手指从字的边缘慢慢划过。

  然后坐到桌前。

  桌上,李世民那只杯子还在。

  杯子里剩了半杯茶。

  还温的。

  她端起来,慢慢喝。

  喝完,把杯子放下。

  眼泪这一刻才掉下来。

  她没出声。

  眼泪从眼角顺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没擦。

  灯花啪地一下,亮了一截。

  炉子上的水还在响。

  她坐在桌前,一直坐到天亮。

  这一夜,长安城里头有两盏灯也没灭。

  房玄龄家。

  房玄龄从太极宫偏殿出来之后,没回正屋,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案上摊着几卷东西,是这几年史馆送来的国史初稿、武德年间的实录、还有几卷他自己留的私人札记。

  从酉时坐到子时,一动没动。

  子时刚过,他叹了一口气。

  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这一回是真头疼。

  恢复建成的功绩,那些事都得从私人留下的史料里头一笔一笔翻出来。

  但翻出来之后,与建成同期的那些反面记述怎么处理?

  那些太子无能、太子妒贤、太子要害秦王的段落,按陛下今晚的意思,都要扔到李元吉头上。

  改国史这事不是改几个字这么简单,一段落里头牵出十段落,牵出来的每一段又要重新拟,这事不熬个天亮三五十回是做不完的。

  改谥更难,建成现在的谥号是隐,这是恶谥。

  要改,改成什么?改谥的诏书怎么拟才能让朝里头那些当年随过秦王打天下的老臣们咽得下去,这一关,房玄龄想了一晚,想不出来。

  还有,史书照实写这话听着简单,但做起来,意味着史馆要重新跟所有当年的当事人核对。

  这些当事人,有一半还活着,有一半已经不在。

  房玄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没月亮。

  叹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房一角的小柜前,从柜里取出一个旧的小匣子。

  匣子里头是几卷他这些年自己留下来的,关于大唐开国,关于玄武门那一段日子的札记。

  把那个匣子端到案上,坐下,开始翻。

  匣子里头是几摞纸,最上头一摞是武德八年前后的札记,他那时候在秦王府做记室参军,凡是看见的、听见的、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夜里头都写一笔。

  这些札记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看过。

  他翻到武德八年冬天那一卷。

  翻到一处,他停了。

  那一页上头是他自己的字,墨色已经发黄,但字还看得清。

  “今日见太子于东宫,太子言河北漕粮事,语甚详,所列五道转运备一一落实,各州刺史姓名、漕户数目、粮仓所在皆能信口道出。”

  “其于河北之经营,非一日之功,秦王见之而默然。”

  房玄龄看着这一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息。

  武德八年,建成那时候已经做太子六年了,河北那一块,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

  山东河北的世家、河朔几大粮仓、那五道转运,这些东西在贞观四年都还在,撑着大唐的北边,这些都是建成留下来的。

  但贞观这四年的国史草稿里头,河北那一块,只字未提建成。

  所有的功劳都按到了大唐立国之初百废待兴,赖陛下圣明这一套话头底下,建成在这一段时间里头,等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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