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跪在第三排,膝行三步,上前,接过身边姚思廉手里那一卷史稿。

  白麻在青石上蹭出灰痕,他没在意,谁都没在意。

  “贞观四年六月初四,皇帝诏曰……”

  “故太子建成,武德元年立东宫,武德二年起,经营河北。”

  “武德六年至武德八年,主河北五道转运,定十六州之钱粮,北疆镇抚,五年无大乱,武德七年留守京师,军政俱治。”

  魏征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此皆故太子之功。”

  “先前所记不详,自今日起,补入国史。”

  李渊在高台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校场上,房玄龄抬眼看了一下高台。

  建成的功绩,这一段一念出来,大唐立国那几年的史就要重新拟。

  河北那五道转运,北疆那五年安稳,留守京师那一年的军政,这些事都要还给建成。

  魏征接着念。

  “武德四年三月,突厥犯境,平阳公主守苇泽关,三月十二日至六月二十一日,公主七次上奏,请发苇泽关粮。”

  “齐王元吉时领关中粮草调度,压奏。”

  “七奏中,六奏未达帝,渊。”

  “第四奏,公主亲笔,二弟元吉若闻此奏,请勿压。亦未达。”

  “第七奏,残卷八字,父皇,儿要去见娘了。”

  “信至京,齐王代领,焚之。”

  魏征念到焚之二字,声音停了半息。

  校场上,薛万彻在高台后头,双手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

  李渊在高台上,闭了一下眼。

  魏征接着。

  “齐王元吉,自武德元年起,骄横悖逆,逼夺民田、挑兄弟之嫌、私结党羽、压苇泽关粮,皆为其所为。”

  “故太子建成,以兄长之仁,数次代为遮掩,所掩之事,曰弟年幼。”

  “帝,渊不知。”

  “齐王之恶,藏于太子之仁。”

  魏征翻到下一页。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校场上的空气沉了一截。

  “齐王元吉,密谋作乱,欲弑兄夺位。”

  “秦王侦知其谋,本欲于玄武门告知太子建成。”

  “元吉先发,于玄武门下击杀太子。”

  “秦王痛兄之死,忿弟之逆,引弓射元吉于马下。”

  魏征顿了一息,咬着牙,继续道。

  “帝,渊嫡子,仅剩世民,悲痛之下,立世民为太子。”

  李世民跪着,头垂得很低。

  李渊把目光收回,长长出了一口气。

  魏征翻到最后一页。

  “今,故太子之谥,改隐为昭,曰昭太子。”

  昭一字出口,校场上有几个老臣的肩膀动了一下。

  建成那个被压了四年的谥号,今日改了。

  隐是被藏起来的人。

  昭是明显于天下的人。

  一字之差,建成的位置就从被埋的人变成了被立起来的人。

  郑观音坐在独座上。

  手在膝上,慢慢搓了搓自己的袖口。

  搓了一下。

  又一下。

  没出声。

  只是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魏征念完。

  合上那一卷。

  膝行三步,把卷递回给姚思廉。

  李世民再次俯身。

  额头碰地。

  校场上所有人也再次俯身。

  几百人,同时额头碰地。

  校场上,一片肃静。

  水泥小楼三楼窗后。

  萧美娘看着校场。

  看了很久。

  她身后,长孙无垢看着校场,眼眶红了一圈,没让眼泪掉。

  杨妃看着校场,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自己的脸下来,她没擦。

  杨妃这一刻想的是她自己父亲,武德元年江都那一夜,她父亲死的时候,没有人念诏书,没有改谥,没有一句话。

  今天大唐为建成念了,大唐为建成改了。

  也许有一天,她父亲那一夜也会有人念……

  屋里依然没人出声。

  萧美娘的左手,在窗棂上。

  搁着。

  校场上,几百人额头碰地的姿势,久久没起。

  李渊在高台上,坐着。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长。从胸口顶到喉咙,出来的时候沉。

  气出来之后,他在高台上坐着没动。

  他这一辈子积着的事,这一刻有一些落地了。

  孩子们的事,了了。

  转头看身后的薛万彻。

  薛万彻站得笔直,背上的伤还没好,渗着血,渗到素甲里,从里头慢慢透出一小片湿,一小片红。

  “万彻。”

  “在。”

  薛万彻应得快,声音不大,但稳。

  “心里什么感觉?”

  薛万彻看着校场。

  看了一息。

  校场上跪着李世民,跪着皇家子弟,跪着秦王府旧属,跪着东宫旧属,跪着满朝文武百官,一片白茫茫。

  扯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陛下,俺不知道。”

  “若是太子殿下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应该是高兴的。”

  李渊点头。

  薛万彻接着说,声音低了一截:

  “不过这几日,我也在想……”

  他停了一息。

  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史馆翻完苇泽关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想。

  建成这个主子,这一辈子代弟弟担过多少事。最后被自己代担的那个弟弟,亲手害死。

  建成自己心里头,过得去吗?

  薛万彻不知道。

  “当初,太子殿下被自己那么包庇的弟弟害死。”

  “想必,也是不甘心的。”

  这一句出来,李渊在高台上,苦笑了一声。

  没接薛万彻的话,坐在高台上,看了校场一眼。又看了郑观音一眼。

  校场上,风停。

  长安的风,停。

  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海池边上的蝉鸣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全场静。

  “大郎媳妇……”

  “你呢?”

  校场上一片静。

  李渊在高台上等。

  李世民跪在中央等。

  几百人额头碰地的姿势没起等。

  水泥小楼三楼窗后萧美娘、长孙皇后、杨妃等。

  整个长安城等。

  郑观音坐在独座上。

  抬起手。

  慢慢地。

  摸了一下头上那一支白玉素簪,簪是冷的。

  摸了一息。

  把手放回膝上。

  开口。

  “父皇。”

  “嫔妾今日来只代他一人。”

  “他若在,嫔妾知道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父皇,儿不甘心,儿这一辈子被弟弟害死儿不甘心。”

  “但是儿走了四年。”

  “儿这四年看着李家的日子,过来看着您还活着,看着二弟把这天下稳住,看着承乾长大成太子……”

  “儿也算放下一些了。”

  她又停了,过了好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上是嫔妾自己揣度。”

  “他怎么想父皇问不到他了。”

  “嫔妾不会代他说全。”

  抬手又摸了一下头上那支簪。

  “嫔妾今日穿这一支簪出来,这一支簪是当年嫔妾做太子妃时候的。”

  “这四年压在嫔妾枕头底下没戴过。”

  “今日戴上嫔妾就知道,建成这事大唐认了。”

  “嫔妾认了。”

  李渊朝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郑观音继续:

  “至于嫔妾心里头放得下放不下……”

  她笑了一下。

  笑得淡。

  “父皇,这四年都过来了。”

  “放下能怎样?放不下又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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