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美娘没接话。

  骨牌哗啦啦地洗,响声不大,却把这一句压下去了。

  李渊这时候忽然出声。“恪儿。”

  “嗯,皇爷爷。”

  “过来。”

  李恪过去,在李渊身边蹲下。李渊把自己面前那一摞牌往他这边推了一张。

  “你出。”

  “我?”

  “嗯。”

  李恪看了一眼那张牌,是九筒。

  “皇爷爷,这张出不得,放炮,孙儿刚才看到了万祖母的牌了……”

  “放炮就放炮。”李渊笑着看他:“试试。”

  李恪犹豫了一下,把那张九筒推出去,万氏看见,愣了愣,把自己手里的牌一推:“老身又胡了。”

  “哎呀!”张宝林笑出来,“陛下今日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李渊转头看向李恪,笑道:“你看,皇爷爷手里有七八筒,按理说这九筒该不该打?”

  “不该。”李恪站在李渊身边,码了一下牌,看了看桌面,一脸疑惑:“按理说,应该打这张红中。”

  李渊点头:“对,打这张红中,再进一张二万是不是就听牌了。”

  李恪点头,李渊继续道。

  “恪儿,你要记住,这人生啊,和牌局其实一样。”

  “你摸上来什么牌,就像人生一样,永远不知道下个月,明年,会遇到什么。”

  “但是你手里的牌,就是你现在有的东西,怎么运营才重要。”

  “只要做了,就别后悔,别整天抱怨,只要活着,总有翻盘的机会。”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李恪听的热血沸腾,萧美娘翻了个白眼。

  “渊郎,感情要出海的不是你啊,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别说那有的没的了,打牌打牌,人万姐姐胡牌了,掏钱……”

  万氏听见这话,把刚摊开的牌又收回去。“老身不要这一胡。”

  “要,”李渊笑着从面前的小包里掏出一粒金瓜子递了过去:“是你赢的,也是朕在教孩子,就跟人生一样,可以输,但是没有后悔的机会。”

  万氏没办法,又把牌摊出来,笑着,可眼眶有点亮。

  李恪还蹲在李渊身边,李渊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没收回手,又在他肩上按了一按。

  “去给你祖母添茶。”

  “嗯。”

  李恪起身,去添茶,添了一圈,看着李渊大茶缸里的茶还多,又老老实实站在了身后。

  “还玩吗?”李渊转头看向孙子。

  “不玩了。”李恪摇头:“皇爷爷的教导,孙儿记在心里了,玩多了反倒是喧宾夺主。”

  张宝林听着,有些感慨:“也不知道元霸和元婴长大了,会不会跟恪儿一样,对了,宇文姐姐呢?今日怎么没见着人?”

  “去观音婢那了。”萧美娘接过话茬:“说是讨论怎么生孩子去了。”

  “哦……”万贵妃眯眼笑着打量了一眼李渊……

  六月十六,巳时。

  裴寂屋子。

  李恪坐在那里,把封德彝那封折子的事说给裴寂听,说了一刻钟。

  裴寂闭着眼,头微微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睁开眼。

  “说得不错。”

  “封德彝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没让自己留名。”

  “你到了江南,你也学他。”

  “留事,不留名。”裴寂顿了顿,咳了两声。

  “留事是为大唐,不留名是为你自己,如同前段时间你皇爷爷说的那句话。”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判,你自己勿要急躁。”

  李恪在桌下握了一下拳。

  “你父皇,跟你皇爷爷,是两位陛下,你到了江南,做的事,他们都看着。”

  “做好了,功是大唐的,做坏了,过是你自己的。”

  李恪揉了揉眉心:“先生,我若两头都不讨好呢?”

  裴寂看了他一会儿。

  “那也由得你。”

  “封德彝两头不讨好的时候,他也没回头。”

  “老夫两头不讨好的时候,有机会回头的,可是也没回头。”

  “未来具体怎样,不是你能不能回头决定的,未来,谁也说不准。”

  “当初封德彝,或者老夫回头了,活不到今日。”

  李恪低下头,思索了片刻。

  “先生,我记住了。”

  裴寂笑了一下,把桌上那张折子的抄本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想了想,又塞了一小块玉质镇纸进去,递给李恪。

  “带着,江南风大,留着压纸。”

  李恪接过,手里那竹筒比想象的轻。

  六月十八,酉时。

  杨妃在大安宫陪萧美娘,没走,这一日她从早到晚都在。

  李恪从萧瑀那回来,看见她坐在萧美娘床边,手里有一件半成的衣物,是给李恪做的。

  衣物是江南夏日穿的,料子薄。

  “娘。”李恪说。

  “恪儿回来了。”杨妃抬头笑了笑。

  那笑挂得有些用力。

  “娘您歇一会儿,我陪你们说说话。”

  “我不累,”杨妃摇了摇头:“这件我想着今晚做完,明日你大哥说要送些鸭绒进来,早做早了。”

  李恪没再劝,坐到萧美娘床边的小杌子上。

  萧美娘在小憩,呼吸轻。

  杨妃的针线声细细的。

  穿,过线,扎,拉……

  李恪看着她的手。

  杨妃这几年也老了一些,手指上有一处旧茧,武德元年她在长安,杨广在江都死的那一夜,她躲在屋子里头蒙着被子。

  第二天她没哭,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副针线,跟掖庭的姑姑要的。

  李恪不知道这段往事的全部,只知道一点。

  “娘。”

  “您别赶。慢慢做。”

  “知道,娘慢慢做。”

  杨妃没抬眼,手没停。

  李恪伸手过去,把她那只穿线的手按住。

  杨妃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见李恪小脸的一瞬。

  那笑撑不住了。

  没哭出声,只是眼圈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瞥开。

  她把手从李恪手底下抽出来,继续穿线。

  “恪儿,娘告诉你。”

  “你到了江南,晚上点灯,灯油要好的,差的灯油熏眼睛。”

  “娘给备一桶,还有吃的,吃的东西一定要做熟了才吃,孙道长说江南那边吃生的肚子里会有虫子。”

  杨妃说着,重新低下头,扒拉开了儿子的手,接着往下做,眼角的那点湿润她也没擦。

  “你皇爷爷和你祖母们也都给你备了东西。”

  “娘看了,该有的都有了,娘再给你做两件薄两件厚的,夏天去了到秋天就能穿,冬天也有穿的。”

  “你外祖母说你这年纪的孩子长得快,穿了的衣服来年就穿不上了,娘也不给你做多,等着来年,再给你做了请人送过去。”

  说着,放下针线,把已经做好的一件抖开,在李恪身上比了一下,袖子比着李恪的胳膊。

  比完,把衣物又叠好,放在膝上。

  “江南热,孙道长云游的时候说那边蚊子很多,比中原的蚊子咬人厉害,你母后让人给你备了纱帐,应该明后日就能做好。”

  “听说是从西域上贡的云纱做的,娘还没看到,她让我后日一起去看。”

  “对了,还有恽儿的娘,她家在江南那边有点关系,她让你明日去找她一趟,午后再去,早了怕她还在睡觉……”

  “恪儿,娘还有一句话。”杨妃伸出手,片刻,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拿起针线。

  “算了……”

  “你皇爷爷该跟你说的都说了,娘就不啰嗦,说多了也讨人烦……”

  李恪坐在小杌子上,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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