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朋友不多。

  我这个人话少,性子又直,不爱应酬,不爱跟人虚与委蛇。这样的人,朋友多不了。

  可我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房玄龄。

  我跟他是两种人。

  他话多,我话少。他想得细,我想得快。他一件事能想出十种法子,我在那十种里头挑一种,定了。他遇事犹豫,我遇事决断。

  按理说,两种这么不一样的人,处不到一块儿去。

  可我跟他,处了一辈子。

  我们处得好,正是因为我们不一样。

  他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我一句话把他拽出来。我定得太快,没考虑周全,他在我定之前把我没想到的补上。

  我们俩凑在一处,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是那个瞻前顾后的脑子。我是那个敢拍板的手。

  少了谁,都不行。

  我跟房玄龄年轻的时候,还有过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事。

  打仗的间隙,行军路上,我们俩也会说些闲话。

  他爱喝两口酒。我不太能喝。

  有一回打了胜仗,军中犒赏,他拉着我喝。我喝不过他,醉了。

  我醉了之后是什么样,我自己不记得。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克明,你这个人平时闷得很,话少,板着脸。可你一醉,话就多了,你醉了,拉着我说了一整夜的话。”

  “我说了什么?”

  他笑:“你说你爹临死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你说你那口子临走前说,她耽误了你。你说你心里憋着多少事,没处说。”

  他说:“克明,你这个人,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也就醉了那一回,倒出来一点。”

  我那时候听他说,有点窘。

  “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他顿了顿,“可我记着。”

  他说:“克明,你太苦了。什么都自己扛。往后有什么憋着的,跟我说。我不嫌。”

  我那时候没说话。

  我这个人不会跟人倒苦水。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倒。我那口子死的时候,我没倒。我习惯了,自己扛。

  可那一回,房玄龄说,往后有什么憋着的,跟我说,我不嫌。

  我心里,记下了。

  这一辈子,我真正跟人倒过苦水的,就房玄龄一个。

  也就那么几回。

  可有那么几回,够了。

  人这一辈子,有一个可以倒苦水的人,就够了。

  我记得军帐里,多少个夜,我们俩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们俩。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一个说,一个补,磨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这样的夜。

  后来到了朝堂上,还是这样。

  他出主意,我拿主意。他想得细,我定得快。

  贞观这些年,多少国策,是我们俩对着一盏灯磨出来的。

  魏征是个直臣,常常跟我们争。他争得有道理,我们就听他的。可有些事争到最后,还得我们俩定。

  那时候朝堂上有一句话,国家大事,房玄龄能谋,杜如晦能断。

  这句话传得很广。

  我跟房玄龄听了,都笑。

  我们俩,从军帐到朝堂,谋了一辈子,断了一辈子。

  我以为,我们还能再谋、再断,很多年。

  我病了之后,他来看我,来得很勤。

  每一回,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说朝中的事。哪件事该怎么办,他拿不准,来问我。

  我那时候已经病重了,可只要他一说那些事,我的脑子就醒过来。

  他说一件事,我还是一句话给他断了。

  “克明,还是你痛快。”

  “玄龄,往后没我了,你怎么办?”

  他不说话。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往后,我自己慢慢断。”

  “你断不了。你想得太多。”

  “那我就多想几遍。想到能断了为止。”

  我看着他。

  我那时候,心里难受。

  我难受,不是为我自己。

  我难受,是为他。

  往后,他出主意,没人给他拿主意了。往后,他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没人一句话把他拽出来了。往后,他对着一盏灯磨一件事,磨到天亮,身边那个位子,空了。

  他得一个人谋,一个人断。

  他不擅长断。

  可往后,他没得选了。

  我那时候想,玄龄,对不起。

  我先走一步。

  往后那些要你一个人断的夜,那些孤零零的、对着一盏灯的夜,我陪不了你了。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

  他大概也想到了这些。

  他坐在我床边,不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对坐着。

  像从前军帐里,磨完一件事,天快亮,灯快灭,我们俩对坐着,谁也不说话那样。

  只是,从前是磨成了一件事的、畅快的不说话。

  如今,是一个要走了,一个要留下,说不出话的不说话。

  我走之后,房玄龄是个什么样子,我看不到了。

  他会难。

  可他担得起。

  我信他。

  就像当年,他信我,把我从那道外放的调令底下留下来。

  如今,我信他,把这天下托付给他。

  我们俩这一辈子,互相信着。

  他信我的断。我信他的谋。

  我信他一个人也能把这天下撑下去。

  撑到那盘棋下完。撑到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玄龄,往后,就靠你了。

  我,先走一步。

  那盏我们俩对着磨了一辈子事的灯,往后,你一个人对着了。

  你,多保重。

  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原来。

  仗,打完了。

  天下,定了。

  可还有一件事,没定。

  那件事,比打仗更难。

  太子建成跟秦王那点嫌隙,没有随着天下平定消下去,反倒越来越深。

  道理很简单。秦王,功太高了。

  打天下,是秦王打的。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都是秦王领兵平的。这天下,有大半是秦王的功劳。

  可秦王,是次子。

  太子之位,是建成的。

  一个功高盖世的次子,跟一个名分在身的长子,搁在一处,这中间就有了一道缝。这道缝一开始是细的,后来,越裂越大。

  太子那边,开始动手了。

  先是调走秦王府的属官——我先前说过,我也在被调之列,是房玄龄把我留了下来。

  后来,手段越来越狠。

  毒酒,下过。秦王赴了一场宴,回来,吐血。

  构陷,做过。今天说秦王要谋反,明天说秦王私蓄甲士。

  到了最后,太子那边索性把房玄龄和我,从秦王府赶了出去。

  那是武德末年的事。

  太子也不是太子,是齐王元吉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说房玄龄、杜如晦离间他们兄弟,请皇帝把我们俩逐出秦王府。

  皇帝准了。

  我跟房玄龄被逐出秦王府,不得再与秦王相见。

  这一手,很毒。

  把房谋杜断从秦王身边拿掉,秦王就少了两条臂膀。

  我跟房玄龄那段日子闲居在家,不能见秦王,只能干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事情到了一个坎上了。

  这个坎过不去,就是死。

  不是我一个人的死。是秦王,是房玄龄,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死。

  功高如此,一旦太子登基,齐王当道,那秦王这一脉断无活路。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

  我也清楚,要过这个坎,只有一条路。

  那条路,很血腥。

  那条路,叫先下手。

  可这条路,秦王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怕死。他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怕的,是那两个字。

  一个是兄,一个是弟。

  建成,是他的兄长。元吉,是他的弟弟。

  一母同胞。

  要走那条路,就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难。

  那段日子,秦王几次秘密地派人来找我和房玄龄。可那时候有诏令,我们不得与秦王相见,见了,就是抗旨。

  来的人传秦王的话,问,该怎么办。

  房玄龄那边,犹豫。

  他什么都看得清楚。他知道,不下手是死,下了手是骨肉相残、遗臭万年。两条路他都看得太清楚,正因为太清楚,他拿不定。

  这种时候,又该我了。

  我让来人带话给秦王。

  我只说了一句。

  “事已至此,不是兄友弟恭能解的了。请大王早做决断。迟则生变。”

  我没说下手。

  我也没说不下手。

  我说的是,决断。

  这两个字,是我逼着秦王自己去面对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后来,秦王下了决心。

  他派人来,说,请房、杜二公入府,共商大事。

  我跟房玄龄那时候是被逐出府的,不得相见。要入府,只能偷偷地进。

  我们俩扮成道士,穿着道袍,趁着夜色,潜入秦王府。

  那一夜,长安城里很安静。

  我穿着那身道袍,走在夜里的长安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

  那身道袍,是房玄龄弄来的。

  我们俩一人一身,穿上,戴上道冠。

  我看着房玄龄,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我们俩都知道,这一去,是什么。

  走在夜里,长安城黑黢黢的。家家户户门都关着,灯都灭了,城里的人都睡了。他们不知道,这一夜,长安城里有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往秦王府潜去。他们不知道,明天,这天下要变天。

  我那时候想起很多年前,我从滏阳辞官,雇了一辆车,走在落叶里。

  那时候我想,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

  我找了很多年。

  如今,我找到了。

  那个地方,要靠这一夜,靠玄武门那一战,才能立起来。

  我穿着道袍,走在夜里,心里想:爹,您看,我要去立那个地方了。

  那个您信了一辈子的、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能立起来的地方。

  只是,立它,要先流血。

  要先走过这一夜。

  奇怪,越是到了这种要决生死的关头,我心里越平。

  走对了,是开国功臣,是名垂青史。

  走错了,是乱臣贼子,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穿着道袍,走在夜里,没有回头。

  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了很多决断。有些决断对了,有些我到死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那一夜的决断,玄武门的决断,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重的一个。

  重到几十年了,午夜梦回,我还能闻见那一夜的血腥气。

  那一夜潜入秦王府之后,我们商量了一夜。

  商量的,是怎么走那条路。

  地点,定在了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太子和齐王每日入朝,要经过那里。

  时辰,清晨。

  人手怎么布。谁守哪个门,谁在哪里埋伏,事成之后怎么控制宫城,怎么向皇帝交代。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房玄龄理,我断。

  那一夜,灯点了一夜。

  我们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地方都补上。

  天快亮的时候,事情定了。

  我记得,定下来之后,秦王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按了很久。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天亮之后,他要面对的,是他的兄长,他的弟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有劝他。劝,没有用。

  我只是把手按在他按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

  我按住它。

  “殿下,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着我。

  “您下不了手,他们下得了手。您今日不动,明日,死的就是您,是王妃,是您的孩子,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也是我,是玄龄。”

  我说:“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睁开。

  他的手,不抖了。

  那一天清晨,玄武门。

  那一日的事,我不细说了。

  史书上都有,建成、元吉,死在了玄武门。

  我只说我看见的一样东西。

  那一日的玄武门,我虽不在最前头厮杀,可我离得不远。

  我听见了。

  我听见喊杀声,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听见马的嘶鸣,听见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

  我听见建成最后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可那一声,喊得很短。

  随后,就没了。

  我那时候站在不远处,握着我自己那把没出鞘的剑。

  我的手,没有抖。

  奇怪。

  那样的关头,我的手没有抖。

  我那一辈子,在很多关头,手都没抖过。滏阳辞官,手没抖。虎牢定计,手没抖。玄武门,手也没抖。

  我以为,我是个心硬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我的手不抖,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我把那些该抖的、该怕的、该难受的,都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

  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很多年后某个夜里,你睡着了,从那很深的地方爬上来,变成一身冷汗。

  事成之后,秦王站在玄武门下。他刚刚亲手了结了他的兄长和弟弟。他站在那里,铠甲上溅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大王,成了。我想说,大王,您做了该做的事。

  可我走到他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样子。

  他赢了。他扫清了登上那个位子的最后的障碍。从今往后,这天下是他的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

  他看着玄武门下,那两具被白布盖着的尸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宫里走。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

  我跟在他身后,往宫里走。

  那一天的太阳很好。清晨的太阳照在玄武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一片还没干的血上。血在太阳底下,是黑红色的。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

  玄武门这个决断,是对的。

  如果不走那条路,秦王死,房玄龄死,我死,秦王府几百口人死,而这天下落到太子手里,会是什么样,没人知道。后来的贞观,后来的太平,这天下百姓的安生日子,都不会有。

  所以,那个决断是对的。

  可对这个字,救不了那两条人命。

  也洗不掉那一天清晨,玄武门下,那一片黑红色的血。

  那片血,跟着我几十年。

  有些夜里,我睡着了,会梦见。梦见秦王站在玄武门下,铠甲上溅着血,一动不动。梦见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醒过来,出一身冷汗。

  我躺在黑暗里,想,克明,那个决断,是对的。

  我跟自己说,是对的。

  可那一身冷汗,还是出。

  人这一辈子,做对的事,有时候比做错的事更难受。

  因为做错的事,你可以悔。

  做对的事,你连悔都没处悔。

  玄武门那一日,了结的,不只是建成、元吉两个人。

  还有,他们的孩子。

  这件事,史书上写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

  那些孩子,都还小。

  如同开始所言,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我懂这四个字的道理。建成、元吉的后人,留着就是后患。秦王的位子要坐稳,这后患,得除。

  道理,我懂。

  可道理是道理。

  那些孩子,是孩子。

  我那时候是参与定计的人。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

  我没有亲手做什么。可我是那盘棋的布局者之一。那些孩子的命,也算在那盘棋里。

  这件事,我从没跟人说过。

  我把它跟玄武门那片血,一起压在心里,很深的地方。

  有些夜里,它们会爬上来。

  不只是秦王站在玄武门下的那个背影。

  还有那些我没见过、却知道因我而没了的孩子。

  我那时候跟自己说,克明,那是为了天下。

  为了往后的太平。为了那么多活着的人。

  牺牲那几个,是为了护住更多的。

  这个账,我算得清。

  可算得清的账,压不住夜里爬上来的那些东西。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

  我算了一辈子的账。

  我算的账,大多是对的。虎牢的账,玄武门的账,贞观这些年治国的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账,算得越清,越压人。

  因为那些账里,算的是人命。

  是人命,就算不平。

  哪怕你算对了,那笔账,还是欠着。

  欠谁,你说不清。

  可你知道,你欠着。

  我躺在这张床上,我那些算清了的账,没有一笔是错的。

  可我心里欠着的那些,欠了一辈子。

  到死,也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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