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审大楼。
方敬修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手写的通知。没有文号，没有公章，只有一行字：十点，总长办公室，方、余二位同志。这种方式的通知，可认可不认。认了，是正式会议。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余柒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公文包，没有笔记本，只有那个薄薄的文件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低调但讲究。
方敬修微微欠身。“余司，早。”
余柒点了点头，“方司，早。”他没有侧身让位置，也没有多余的话。
方敬修走进电梯，站在余柒左边。下级站左边，上级站右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锋芒收敛，一个深不见底。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十，十一，十二……
方敬修开口了，“余司，中州案的材料，秦杨说有一部分是从您那边流转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当面谢您。”
“方司，文件嘛，在咱们这个系统里，转来转去是常事。从哪来，到哪去，有时候连经手的人都记不清了。您说是吧？”
不承认是自己给的，也不否认。不领谢，也不拒谢。给方敬修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余地。再追问，就是不懂规矩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方敬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余司，您先请。”
余柒走出电梯，方敬修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余司，融媒体那个项目，任总长那边还没给方向。您在中经审时间长，经验多，我想请教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
“融媒体，融的是资源，通的是渠道。资源嘛，谁手里多，谁说话底气足。渠道嘛，谁卡着口子，谁手里有牌。至于项目本身，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让大家看得见罢了。”
方敬修心里暗笑。这话说得透彻。资源说了算，渠道说了算，项目本身只是载体。这事你争没用，谁握着钱、谁握着审批权，谁说了算。
“余司说得透彻。资源的事，中经审说了不算，得上面定。渠道的事，文宣委、科信署、网委办各管一摊。我们能把各家的诉求理清楚，把摊子拢住，别散了，就算尽到本分了。”
我听懂了，但我不会越权。理清楚、拢住，是我的本分。交资源、让渠道，不是我的事。这个方敬修有点本事。
两个人走到总长办公室门口。余柒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进来。”
任逸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没拿笔，只是放在桌上，指尖点在纸面上。“坐。”
等他们坐下，“方司，余司，”任逸君开口了。“我是个突降的兵。西北那边的事还没收尾，这边就来了。中经审的摊子，我不熟悉。业务上的事，以后还得靠你们两位多指点。”
余柒微微欠身。“任总长客气了。中经审的事，我们做下属的，一定尽力。”
方敬修也跟着欠身。“余司说得对。任总长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知无不言。”
任逸君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材料的事，纪委组那边催了几次。中州案的尾巴，扫得差不多了，但有些线头还在外面。中经审是业务部门，不好直接插手人家的事。但有些东西，我们不递，人家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方敬修听懂了。他看了一眼余柒。余柒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像什么都没听见。上级不表态，就是让下级先表态。
方敬修开口了。“任总长，线头这个东西，理起来要格外小心。中经审这边，能做的就是把线头理清楚，哪根是布上的，哪根是衣服上的，哪根是该剪的，哪根是该留的。理清楚了，交到该交的地方。至于人家怎么剪、怎么留，那是人家的事，我们不宜过问。”
我会整理材料，但不会主动递刀。我会把问题列清楚，但不会告诉纪委组该查谁。我配合，但不越权。
“方司说得有道理。”余柒忽然开口了，“理线头的事，方司在行。中州案的材料，就是方司那边整理的，纪委组很满意。这次，还是方司来牵头，最合适。我这边全力配合。”
“余司过奖了。材料是大家一起整理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次要理的新线头，我建议还是按老规矩，分头理，集中对，核对无误再交。这样，谁都不背锅，谁都不漏项。”
任逸君笑了。“方司，您这个办法好。分头理，集中对，谁也不背锅。那就这么办。您牵头，余司配合。理清楚了，送过来我看看。”
“好的，任总长。”
余柒也点头。“好的。”
任逸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方敬修。“方司，融媒体那个事，文宣委那边又催了。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任总长，融媒体的事，牵涉的部门多，协调的难度大。我的想法是，先把框架搭起来，把各家的诉求理清楚，再慢慢往里填内容。急不得。具体怎么搭、怎么理，我想这几天把初步思路整理出来，先请余司把关，再向您汇报。”
“好。先请余司把关，再把关后的方案送过来。”
方敬修站起来。“好的，任总长。”
余柒也站起来。两个人微微欠身，转身往门口走。
“方司。”任逸君忽然叫了一声。
方敬修停住，回头。
任逸君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每个字都很清楚。
“线头的事，尽快。”
“明白。回去就着手。”
他推门出去。
方敬修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线头要理，但怎么理，理出什么，理完之后交给谁，是他的事。
刀递过来，可以不接。火递过来，可以不点。路递过来，可以不选。但态度，必须给。给余柒的，是恭敬。给任逸君的，是配合。
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两个人觉得，他可用。
方敬修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手写的通知。没有文号，没有公章，只有一行字：十点，总长办公室，方、余二位同志。这种方式的通知，可认可不认。认了，是正式会议。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余柒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公文包，没有笔记本，只有那个薄薄的文件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低调但讲究。
方敬修微微欠身。“余司，早。”
余柒点了点头，“方司，早。”他没有侧身让位置，也没有多余的话。
方敬修走进电梯，站在余柒左边。下级站左边，上级站右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锋芒收敛，一个深不见底。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十，十一，十二……
方敬修开口了，“余司，中州案的材料，秦杨说有一部分是从您那边流转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当面谢您。”
“方司，文件嘛，在咱们这个系统里，转来转去是常事。从哪来，到哪去，有时候连经手的人都记不清了。您说是吧？”
不承认是自己给的，也不否认。不领谢，也不拒谢。给方敬修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余地。再追问，就是不懂规矩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方敬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余司，您先请。”
余柒走出电梯，方敬修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余司，融媒体那个项目，任总长那边还没给方向。您在中经审时间长，经验多，我想请教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
“融媒体，融的是资源，通的是渠道。资源嘛，谁手里多，谁说话底气足。渠道嘛，谁卡着口子，谁手里有牌。至于项目本身，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让大家看得见罢了。”
方敬修心里暗笑。这话说得透彻。资源说了算，渠道说了算，项目本身只是载体。这事你争没用，谁握着钱、谁握着审批权，谁说了算。
“余司说得透彻。资源的事，中经审说了不算，得上面定。渠道的事，文宣委、科信署、网委办各管一摊。我们能把各家的诉求理清楚，把摊子拢住，别散了，就算尽到本分了。”
我听懂了，但我不会越权。理清楚、拢住，是我的本分。交资源、让渠道，不是我的事。这个方敬修有点本事。
两个人走到总长办公室门口。余柒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进来。”
任逸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没拿笔，只是放在桌上，指尖点在纸面上。“坐。”
等他们坐下，“方司，余司，”任逸君开口了。“我是个突降的兵。西北那边的事还没收尾，这边就来了。中经审的摊子，我不熟悉。业务上的事，以后还得靠你们两位多指点。”
余柒微微欠身。“任总长客气了。中经审的事，我们做下属的，一定尽力。”
方敬修也跟着欠身。“余司说得对。任总长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知无不言。”
任逸君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材料的事，纪委组那边催了几次。中州案的尾巴，扫得差不多了，但有些线头还在外面。中经审是业务部门，不好直接插手人家的事。但有些东西，我们不递，人家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方敬修听懂了。他看了一眼余柒。余柒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像什么都没听见。上级不表态，就是让下级先表态。
方敬修开口了。“任总长，线头这个东西，理起来要格外小心。中经审这边，能做的就是把线头理清楚，哪根是布上的，哪根是衣服上的，哪根是该剪的，哪根是该留的。理清楚了，交到该交的地方。至于人家怎么剪、怎么留，那是人家的事，我们不宜过问。”
我会整理材料，但不会主动递刀。我会把问题列清楚，但不会告诉纪委组该查谁。我配合，但不越权。
“方司说得有道理。”余柒忽然开口了，“理线头的事，方司在行。中州案的材料，就是方司那边整理的，纪委组很满意。这次，还是方司来牵头，最合适。我这边全力配合。”
“余司过奖了。材料是大家一起整理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次要理的新线头，我建议还是按老规矩，分头理，集中对，核对无误再交。这样，谁都不背锅，谁都不漏项。”
任逸君笑了。“方司，您这个办法好。分头理，集中对，谁也不背锅。那就这么办。您牵头，余司配合。理清楚了，送过来我看看。”
“好的，任总长。”
余柒也点头。“好的。”
任逸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方敬修。“方司，融媒体那个事，文宣委那边又催了。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任总长，融媒体的事，牵涉的部门多，协调的难度大。我的想法是，先把框架搭起来，把各家的诉求理清楚，再慢慢往里填内容。急不得。具体怎么搭、怎么理，我想这几天把初步思路整理出来，先请余司把关，再向您汇报。”
“好。先请余司把关，再把关后的方案送过来。”
方敬修站起来。“好的，任总长。”
余柒也站起来。两个人微微欠身，转身往门口走。
“方司。”任逸君忽然叫了一声。
方敬修停住，回头。
任逸君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每个字都很清楚。
“线头的事，尽快。”
“明白。回去就着手。”
他推门出去。
方敬修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线头要理，但怎么理，理出什么，理完之后交给谁，是他的事。
刀递过来，可以不接。火递过来，可以不点。路递过来，可以不选。但态度，必须给。给余柒的，是恭敬。给任逸君的，是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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