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洲市，位于国内最南端，山高路远，经济欠发达，却在中州市的影视文化产业版图上占着一个奇怪的位置。
该市影视集团一年内申请了五次影视资助，总额超过八百万。同期，中州市同类企业的平均申请次数是一次半。
但陈诺翻遍所有申报材料，发现一个共同点，每一份材料的审核人，都指向同一个人。百洲市影视集团创办人，王隆杰。
陈薇决定亲自带队去百洲，陈诺随行。宁泽同以纪委组督导文化安全专项治理的名义加入，罗振东则以公安系统配合调查的身份随同。
车行三个小时，上了高速，两侧的山峦层层叠叠，被薄雾笼罩，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陈薇姐，”陈诺压低声音，“为什么百洲市一年申请了五次影视资助？”她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前四次都批了，总金额两千三百万。第五次还在审核中。但我去查了项目进度，前四个项目都是为了他旗下的助学群演班发群演薪酬。”
“助学群演班？”
陈诺把文件递过去。“专门资助贫困山区女童的寄宿学校。不收学费，包吃包住。目前在校生一百二十人，全部是女生。王隆杰自述，他早年去山区采风，看到很多女童因为家贫读不起书，甚至被遗弃，心里不忍，就创办了这所学院。他个人出资，也接受社会捐款。但自己撑不起这么多学生的吃衣住行，才不得不向影传申请资金补助。”
陈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一年申请五次影视资助，资金流向大部分用于助学学院运营。谁知道是不是表面上是办教育，实际上是用影视资助的名头套钱。。”
“不会吧，陈薇姐，这个王隆杰，在百洲口碑很好。当地人管他叫王菩萨。说他把自己赚的钱都拿来办学校，救了几百个女娃娃。大好人。”
陈薇合上文件。“菩萨？菩萨也要花世人的香火钱去供奉。现在他花的是国家的钱。一年八百万，五年就是四千万。四千万，够建多少所学校？够资助多少学生？”
她当然知道陈薇说得对，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王隆杰的助学学院救了那些女童，这是事实。他套取了国家的影视资助，这也是事实。
救人和套钱，是同一双手做的。你砍了那双手，那些女童怎么办？
车子进入百洲地界后，路开始变窄。山路弯弯曲曲，偶尔有几间土坯房从车窗外掠过，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陈薇看着窗外那些标语，忽然开口。“小陈，你知道百洲这个地方，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陈诺想了想。“种甘蔗？种橘子？”
“不是。”陈薇摇了摇头。“是扔孩子，死女婴。”
陈诺的手微微一顿。
陈薇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十多年前，我跟着领导下基层调研，来过百洲。那时候的百洲，比现在还要穷得多。没有柏油路，没有路灯，没有自来水。我们去的是一个叫石塘的村子，在山沟沟里，车进不去，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进村的时候，路过一座很烂很老的房子。旁边的稻草上却躺着一个孩子，很白很白的，却只用张烂纸包着，还有蛆在蠕动。我走过去一看，已经没气了。是个女婴，看起来刚出生。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不会醒了。”
陈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我问房子的主人，一个老大爷，这孩子的父母呢？老大爷看了一眼孩子，骂了一句，谁家缺德，又乱扔孩子了。然后他从路边捡起一把铁锹，把那个女婴铲进编织袋里，扔到了河沟里。从头到尾。就像铲一坨牛粪。”
陈诺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村子的田埂上、河沟里、粪坑里，到处都有女婴的尸体。肥的，瘦的，大的，小的。有的是刚出生就扔的，有的是养了几个月、实在养不下去才扔的。公厕后面的粪坑里，几十个小尸体泡得发绿，分不清是谁家的，分不清是几个月的，分不清是死是活。”
陈诺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最恐怖的是有一户人家，连着生了两个女儿。第三个，又是女儿。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说是个女娃。那个婆婆拿过一把铁锹，一锹下去，把刚出生的女婴从腰上砍成两截。然后挖开门槛下面的土，把下半截埋进去，再把门槛压上。你知道为什么要埋门槛吗？说是埋了，下一个投胎的女娃就不敢进这个家门了。怕被砍。怕死。”
陈诺的胃开始翻涌。她想起自己从小在城里长大，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没有被扔过。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女孩还是男孩都是有吃有穿，有书读，有班上。
她不知道，在同一个国家，同一片天空下，有的女婴刚出生就被砍成两截，埋在了家门口。
“为什么那边的老人那么恨女孩？女孩也是人。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吗？”陈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因为男孩子在娘胎里就被称过重了，将来能干活，能挣钱，能养老。女孩子呢？轻。轻得像一根草，一把灰，一截埋在门槛下面的骨头。所以她们被扔掉，被淹死，被砍断，因为她们没有重量。”
陈诺沉默了。
“那你又知道女生为什么缺爱、缺安全感，那么渴望在感情里被爱吗？”
陈诺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男生从小被爱包围。被父母爱，被祖辈爱，被社会爱。他们一出生，就有人告诉他们，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是未来的希望，你什么都能做，就连拉个屎，都会被夸有劲。这种爱，就是权力的滋味。被爱的人，站在高处。不被爱的人，跪在低处。跪久了，就想站起来。怎么站？靠被爱。靠一个人对她说，你值得被爱。但那种爱，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长的。别人可以给你，也可以拿走。所以她们永远缺，永远不够，永远在等。”
她在陈诺的认知里，投下了石头。那颗石头沉到了底，荡起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缺爱的本质，是女人没有抓住权力。不是别人不给，是自己没有。自己有了，谁给都不稀罕。自己有了，男人口头说的那些飘渺的承诺，你就不屑了。因为你知道，靠别人给的爱，靠不住。靠自己手里的权，才靠得住。”
陈薇笑了。“外人确实觉得王隆杰是个顶顶的大善人。救了几百个女娃娃，给她们吃，给她们住，给她们书读。还给她们安排工作。但外人看不见的是，他给她们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读的书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百二十个女孩，全是女生。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八岁。没有男生，没有男老师，没有男保安。整个学院，除了王隆杰，没有一个成年男性。你说，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能是为了方便管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不对。一个正常的寄宿学校，不可能没有一个成年男性。不是不能有，是不敢有。
“还有，”陈薇继续说，“你注意到没有？他在学院的资助名单上，把每个女孩的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联系方式，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有一栏，是空着的。”
陈诺拿起手机，翻出那份名单的截图。一栏一栏地看。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入学时间、年级，最后一栏，她之前没注意，因为全是空白。
“那一栏是什么？”她问。
“离校去向。”
一百二十个女孩，总有人要长大，总有人要离开。满了十六岁，满了十八岁，她们去了哪里？名单上没有记录。
没有升学记录，没有就业记录，没有联系方式。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们是不是被安排到影视基地当群演了？”
“群演是工作，但不是去向。去向是她们离开学院之后，去了哪里。是租了房子，还是嫁了人？是进了工厂，还是回了老家？是活着，还是不在了？名单上什么都没写。不是忘了写，是不敢写。因为写了，就有人去查。查了，就有人会发现那些满十六岁的女孩，没有一个离开过王隆杰的视线。”
有些事，不是你能不能做，是你敢不敢看。看了，你就睡不着了。她不敢往下想了，因为再往下，就是深渊。
阳光照在陈诺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她想起那一百二十个女孩，想起那空白的离校去向栏，想起王隆杰那张慈善的脸。他真的是在帮她们吗？
她们是真的被救了吗？还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需要有人替她们查清楚。而那个人，可以是她。
该市影视集团一年内申请了五次影视资助，总额超过八百万。同期，中州市同类企业的平均申请次数是一次半。
但陈诺翻遍所有申报材料，发现一个共同点，每一份材料的审核人，都指向同一个人。百洲市影视集团创办人，王隆杰。
陈薇决定亲自带队去百洲，陈诺随行。宁泽同以纪委组督导文化安全专项治理的名义加入，罗振东则以公安系统配合调查的身份随同。
车行三个小时，上了高速，两侧的山峦层层叠叠，被薄雾笼罩，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陈薇姐，”陈诺压低声音，“为什么百洲市一年申请了五次影视资助？”她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前四次都批了，总金额两千三百万。第五次还在审核中。但我去查了项目进度，前四个项目都是为了他旗下的助学群演班发群演薪酬。”
“助学群演班？”
陈诺把文件递过去。“专门资助贫困山区女童的寄宿学校。不收学费，包吃包住。目前在校生一百二十人，全部是女生。王隆杰自述，他早年去山区采风，看到很多女童因为家贫读不起书，甚至被遗弃，心里不忍，就创办了这所学院。他个人出资，也接受社会捐款。但自己撑不起这么多学生的吃衣住行，才不得不向影传申请资金补助。”
陈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一年申请五次影视资助，资金流向大部分用于助学学院运营。谁知道是不是表面上是办教育，实际上是用影视资助的名头套钱。。”
“不会吧，陈薇姐，这个王隆杰，在百洲口碑很好。当地人管他叫王菩萨。说他把自己赚的钱都拿来办学校，救了几百个女娃娃。大好人。”
陈薇合上文件。“菩萨？菩萨也要花世人的香火钱去供奉。现在他花的是国家的钱。一年八百万，五年就是四千万。四千万，够建多少所学校？够资助多少学生？”
她当然知道陈薇说得对，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王隆杰的助学学院救了那些女童，这是事实。他套取了国家的影视资助，这也是事实。
救人和套钱，是同一双手做的。你砍了那双手，那些女童怎么办？
车子进入百洲地界后，路开始变窄。山路弯弯曲曲，偶尔有几间土坯房从车窗外掠过，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陈薇看着窗外那些标语，忽然开口。“小陈，你知道百洲这个地方，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陈诺想了想。“种甘蔗？种橘子？”
“不是。”陈薇摇了摇头。“是扔孩子，死女婴。”
陈诺的手微微一顿。
陈薇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十多年前，我跟着领导下基层调研，来过百洲。那时候的百洲，比现在还要穷得多。没有柏油路，没有路灯，没有自来水。我们去的是一个叫石塘的村子，在山沟沟里，车进不去，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进村的时候，路过一座很烂很老的房子。旁边的稻草上却躺着一个孩子，很白很白的，却只用张烂纸包着，还有蛆在蠕动。我走过去一看，已经没气了。是个女婴，看起来刚出生。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不会醒了。”
陈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我问房子的主人，一个老大爷，这孩子的父母呢？老大爷看了一眼孩子，骂了一句，谁家缺德，又乱扔孩子了。然后他从路边捡起一把铁锹，把那个女婴铲进编织袋里，扔到了河沟里。从头到尾。就像铲一坨牛粪。”
陈诺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村子的田埂上、河沟里、粪坑里，到处都有女婴的尸体。肥的，瘦的，大的，小的。有的是刚出生就扔的，有的是养了几个月、实在养不下去才扔的。公厕后面的粪坑里，几十个小尸体泡得发绿，分不清是谁家的，分不清是几个月的，分不清是死是活。”
陈诺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最恐怖的是有一户人家，连着生了两个女儿。第三个，又是女儿。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说是个女娃。那个婆婆拿过一把铁锹，一锹下去，把刚出生的女婴从腰上砍成两截。然后挖开门槛下面的土，把下半截埋进去，再把门槛压上。你知道为什么要埋门槛吗？说是埋了，下一个投胎的女娃就不敢进这个家门了。怕被砍。怕死。”
陈诺的胃开始翻涌。她想起自己从小在城里长大，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没有被扔过。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女孩还是男孩都是有吃有穿，有书读，有班上。
她不知道，在同一个国家，同一片天空下，有的女婴刚出生就被砍成两截，埋在了家门口。
“为什么那边的老人那么恨女孩？女孩也是人。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吗？”陈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因为男孩子在娘胎里就被称过重了，将来能干活，能挣钱，能养老。女孩子呢？轻。轻得像一根草，一把灰，一截埋在门槛下面的骨头。所以她们被扔掉，被淹死，被砍断，因为她们没有重量。”
陈诺沉默了。
“那你又知道女生为什么缺爱、缺安全感，那么渴望在感情里被爱吗？”
陈诺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男生从小被爱包围。被父母爱，被祖辈爱，被社会爱。他们一出生，就有人告诉他们，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是未来的希望，你什么都能做，就连拉个屎，都会被夸有劲。这种爱，就是权力的滋味。被爱的人，站在高处。不被爱的人，跪在低处。跪久了，就想站起来。怎么站？靠被爱。靠一个人对她说，你值得被爱。但那种爱，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长的。别人可以给你，也可以拿走。所以她们永远缺，永远不够，永远在等。”
她在陈诺的认知里，投下了石头。那颗石头沉到了底，荡起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缺爱的本质，是女人没有抓住权力。不是别人不给，是自己没有。自己有了，谁给都不稀罕。自己有了，男人口头说的那些飘渺的承诺，你就不屑了。因为你知道，靠别人给的爱，靠不住。靠自己手里的权，才靠得住。”
陈薇笑了。“外人确实觉得王隆杰是个顶顶的大善人。救了几百个女娃娃，给她们吃，给她们住，给她们书读。还给她们安排工作。但外人看不见的是，他给她们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读的书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百二十个女孩，全是女生。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八岁。没有男生，没有男老师，没有男保安。整个学院，除了王隆杰，没有一个成年男性。你说，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能是为了方便管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不对。一个正常的寄宿学校，不可能没有一个成年男性。不是不能有，是不敢有。
“还有，”陈薇继续说，“你注意到没有？他在学院的资助名单上，把每个女孩的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联系方式，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有一栏，是空着的。”
陈诺拿起手机，翻出那份名单的截图。一栏一栏地看。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入学时间、年级，最后一栏，她之前没注意，因为全是空白。
“那一栏是什么？”她问。
“离校去向。”
一百二十个女孩，总有人要长大，总有人要离开。满了十六岁，满了十八岁，她们去了哪里？名单上没有记录。
没有升学记录，没有就业记录，没有联系方式。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们是不是被安排到影视基地当群演了？”
“群演是工作，但不是去向。去向是她们离开学院之后，去了哪里。是租了房子，还是嫁了人？是进了工厂，还是回了老家？是活着，还是不在了？名单上什么都没写。不是忘了写，是不敢写。因为写了，就有人去查。查了，就有人会发现那些满十六岁的女孩，没有一个离开过王隆杰的视线。”
有些事，不是你能不能做，是你敢不敢看。看了，你就睡不着了。她不敢往下想了，因为再往下，就是深渊。
阳光照在陈诺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她想起那一百二十个女孩，想起那空白的离校去向栏，想起王隆杰那张慈善的脸。他真的是在帮她们吗？
她们是真的被救了吗？还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需要有人替她们查清楚。而那个人，可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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