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隆杰的办公室在学院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十几个女孩正在跳绳，笑声从远处飘来，清脆得像春天的鸟鸣。
陈薇端着茶杯，听王隆杰介绍学院的发展规划。“陈总长，我们准备明年再建一栋教学楼，把招生规模扩大到两百人。百洲这边还有很多女娃娃读不起书，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他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王总有心了。对了，刚才我们去看的那个班，人数好像比名册上少几个？”
王隆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哦，那几个孩子去镇上办银行卡了。她们在影视基地做群演，有片酬，得有自己的账户。我让后勤的老师带她们去的，天黑前回来。”
“镇上远吗？”
“开车要半天。山路不好走，来回得一天。”
陈薇没再问。她看了一眼门口，陈诺出去有一阵了。
陈诺蹲在厕所隔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王隆杰刚刚在说谎。他发誓的时候，眼睛眨得太快了，声音太稳了，手势太准了。像排练过的。
她按下冲水键，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她刚走到刚才那个班级门口，门虚掩着。突然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算什么！上周我派去那家旅馆，得了整整五百块！”
陈诺僵在门口。
声音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带着炫耀，像在说考试得了满分。
“哇！五百块！”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那得是多少个叔叔？”
“好像五个，还是七个。我忘了。反正我现在那个背脊还有烟头烫伤。你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诺透过门缝看进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撩起衣服，后背上几个圆形的疤痕，像熄灭的烟头烫出来的。
“我上次去旅馆。五个叔叔，才给一百块。”另一个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
“那是因为你不会叫床。”
陈诺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叫床两个字从一个十二岁女孩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捅进胸口。她这么小，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有人教她。谁教的？
“我以前也不会，后来王校长让大姐姐教我了。你要叫大声一点，那些叔叔才高兴。高兴了，就多给钱。”马尾女孩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教怎么扎辫子。
陈诺推门进去。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女孩转过头，看着门口这个陌生女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恐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马尾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撩起的衣服放下来，低下头。其他女孩也跟着低头。
没人说话。像排练过无数遍，只要有人来，就闭嘴、低头、装乖。
陈诺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柔。“你们好，我是陈诺姐姐。”
没人理她。
陈诺想起什么，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红色的钞票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大家都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沓钱，眼睛亮了。
陈诺把钱放在桌上，“回答我一个问题，给一百块。”
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真的吗？”
“真的。”
马尾女孩第一个开口。“你问。”
“你叫什么名字？”陈诺看着她。
“王校长说我叫月月。”
陈诺递给她一张一百块。
月月接过，把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叠好，塞进裤兜。动作很熟练。
“几岁了？”
“十三。”
“来学院多久了？”
“八年。我五岁来的。”
“喜欢这里吗？”
“喜欢。有饭吃，有床睡。以前在家里，一天只能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没有。我阿婶【两gUang有个风俗，孩子与自己六亲缘浅，会称呼父母为叔叔婶婶】说我养不活。被我阿婶用铁链锁在猪圈里，想把我喂猪。后来王校长来了，给了我爸五十块，就把我带走了。”
陈诺的手在发抖。她翻开包，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月月，姐姐这里还有一千块。只要你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一千块就是你的。”
月月的眼睛亮了。旁边的女孩也伸长了脖子。
陈诺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的，去旅馆，见叔叔，拿了五百块，背上还有烫伤。是真的吗？”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月月的表情变了，从贪婪变成戒备，犹豫这件事能不能说。
陈诺把钱往前推了推。
月月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沓钱抓过来，塞进衣服里。
“是真的。”
陈诺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有个执勤表，”月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每天都要派我几个好朋友去镇上的旅馆。有好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叔叔。他们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身上很臭，有的有酒味。有的很着急，弄完就走了。有的要弄很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哪个更划算。“但反正每次去完回来，只要王校长检查过血流的越多，就给的越多。血流的少，给的少。上次他们说我叫得好，就给了五百。”
陈诺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但她不能让它们掉下来。“月月，你知道……流血是什么意思吗？”
月月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知道啊。有血就代表有钱。有钱，回去了我爸妈就不会把我拿去喂猪了。姐姐我跟你说，他们真的很粗鲁。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还有下一次。每次血流成灾。但是没关系，休息几天就好了。”
旁边的女孩插嘴了。“这里比我在家里好。在家里我每天被我阿叔睡又没钱拿。起码在这里，跟叔叔们睡一觉有钱拿。”
“那你爸妈知道吗？”
“我叔婶知道了也不管，还问我能不能多拿点回来。”
另一个女孩说：“说起来，我多羡慕小芳。她每天吃好喝好，只是每天肚子大起来，过一阵又变小了。又不见有小孩出生。真的是羡慕。”
几个女孩笑了。
陈诺站起来。她站不稳，扶着桌子。脑子里全是那些话。这些词像针，从耳膜扎进大脑，又从大脑扎进心脏。
她想起那空白的离校去向栏。不是忘了填，是不敢填。那些满十六岁的女孩，不是升学了，不是就业了，是怀孕了、生产了、又被卖了。或者更糟。
“陈处，你在做什么？”
陈薇端着茶杯，听王隆杰介绍学院的发展规划。“陈总长，我们准备明年再建一栋教学楼，把招生规模扩大到两百人。百洲这边还有很多女娃娃读不起书，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他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王总有心了。对了，刚才我们去看的那个班，人数好像比名册上少几个？”
王隆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哦，那几个孩子去镇上办银行卡了。她们在影视基地做群演，有片酬，得有自己的账户。我让后勤的老师带她们去的，天黑前回来。”
“镇上远吗？”
“开车要半天。山路不好走，来回得一天。”
陈薇没再问。她看了一眼门口，陈诺出去有一阵了。
陈诺蹲在厕所隔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王隆杰刚刚在说谎。他发誓的时候，眼睛眨得太快了，声音太稳了，手势太准了。像排练过的。
她按下冲水键，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她刚走到刚才那个班级门口，门虚掩着。突然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算什么！上周我派去那家旅馆，得了整整五百块！”
陈诺僵在门口。
声音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带着炫耀，像在说考试得了满分。
“哇！五百块！”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那得是多少个叔叔？”
“好像五个，还是七个。我忘了。反正我现在那个背脊还有烟头烫伤。你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诺透过门缝看进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撩起衣服，后背上几个圆形的疤痕，像熄灭的烟头烫出来的。
“我上次去旅馆。五个叔叔，才给一百块。”另一个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
“那是因为你不会叫床。”
陈诺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叫床两个字从一个十二岁女孩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捅进胸口。她这么小，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有人教她。谁教的？
“我以前也不会，后来王校长让大姐姐教我了。你要叫大声一点，那些叔叔才高兴。高兴了，就多给钱。”马尾女孩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教怎么扎辫子。
陈诺推门进去。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女孩转过头，看着门口这个陌生女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恐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马尾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撩起的衣服放下来，低下头。其他女孩也跟着低头。
没人说话。像排练过无数遍，只要有人来，就闭嘴、低头、装乖。
陈诺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柔。“你们好，我是陈诺姐姐。”
没人理她。
陈诺想起什么，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红色的钞票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大家都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沓钱，眼睛亮了。
陈诺把钱放在桌上，“回答我一个问题，给一百块。”
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真的吗？”
“真的。”
马尾女孩第一个开口。“你问。”
“你叫什么名字？”陈诺看着她。
“王校长说我叫月月。”
陈诺递给她一张一百块。
月月接过，把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叠好，塞进裤兜。动作很熟练。
“几岁了？”
“十三。”
“来学院多久了？”
“八年。我五岁来的。”
“喜欢这里吗？”
“喜欢。有饭吃，有床睡。以前在家里，一天只能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没有。我阿婶【两gUang有个风俗，孩子与自己六亲缘浅，会称呼父母为叔叔婶婶】说我养不活。被我阿婶用铁链锁在猪圈里，想把我喂猪。后来王校长来了，给了我爸五十块，就把我带走了。”
陈诺的手在发抖。她翻开包，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月月，姐姐这里还有一千块。只要你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一千块就是你的。”
月月的眼睛亮了。旁边的女孩也伸长了脖子。
陈诺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的，去旅馆，见叔叔，拿了五百块，背上还有烫伤。是真的吗？”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月月的表情变了，从贪婪变成戒备，犹豫这件事能不能说。
陈诺把钱往前推了推。
月月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沓钱抓过来，塞进衣服里。
“是真的。”
陈诺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有个执勤表，”月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每天都要派我几个好朋友去镇上的旅馆。有好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叔叔。他们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身上很臭，有的有酒味。有的很着急，弄完就走了。有的要弄很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哪个更划算。“但反正每次去完回来，只要王校长检查过血流的越多，就给的越多。血流的少，给的少。上次他们说我叫得好，就给了五百。”
陈诺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但她不能让它们掉下来。“月月，你知道……流血是什么意思吗？”
月月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知道啊。有血就代表有钱。有钱，回去了我爸妈就不会把我拿去喂猪了。姐姐我跟你说，他们真的很粗鲁。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还有下一次。每次血流成灾。但是没关系，休息几天就好了。”
旁边的女孩插嘴了。“这里比我在家里好。在家里我每天被我阿叔睡又没钱拿。起码在这里，跟叔叔们睡一觉有钱拿。”
“那你爸妈知道吗？”
“我叔婶知道了也不管，还问我能不能多拿点回来。”
另一个女孩说：“说起来，我多羡慕小芳。她每天吃好喝好，只是每天肚子大起来，过一阵又变小了。又不见有小孩出生。真的是羡慕。”
几个女孩笑了。
陈诺站起来。她站不稳，扶着桌子。脑子里全是那些话。这些词像针，从耳膜扎进大脑，又从大脑扎进心脏。
她想起那空白的离校去向栏。不是忘了填，是不敢填。那些满十六岁的女孩，不是升学了，不是就业了，是怀孕了、生产了、又被卖了。或者更糟。
“陈处，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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