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纷乱间,那红裳女子身影一晃,再度化作一团火红的小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浓夜色里,消失不见。

  小狐狸跑了许久,最后跃上一户人家院中的老槐树枝头。

  隔着宽阔的湖面,它遥遥望向对岸灯火明灭的幻音阁。

  只是小满那间屋子缩在最偏僻的角落,离得这样远,便什么也望不清了。

  它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转身欲走,却又被什么牵住了视线似的,倏然回首。

  只见幻音阁顶层,一扇窗敞开着。

  月光清晰地照亮窗内一位少女的身影,她将木盆搁在窗沿,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臂,正埋头用力搓洗衣物,连脸颊都跟着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格外认真。

  小狐狸目光微移。

  就在那屋顶另一侧的飞檐上,懒懒散散坐着一位貌美的少年。

  他盘着腿,手中握着一柄刻刀,正全神贯注地削斫一段木头。

  月朗星稀,清朗的银辉流泻而下,柔柔地铺了他一身。

  他低眉专注的神情,那样温柔。

  竟和小满一边下棋,一边轻声对它讲故事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小满的温柔给了旁人,这少年的温柔是给谁的呢?

  不知凝望了多久,它忽然发现,少年手中那截木头已渐渐显出了轮廓,分明是一张弓的形状。

  小狐狸眼中倏地一亮!

  小满近日也在做弓,可他做到一半的弓不知何故断了,白日里还见他对着那断木黯然出神,默默修补。

  那少年做的弓,这样精巧,若是能偷偷取来,送给小满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它便自己摇了摇头,小满讲过的故事里常说,人不可取不义之财。

  它虽是妖,也不能拿。

  几个月前,那场重伤几乎要了它的性命,如今为了能幻化人形,它必须要吸食男人的精气,可一想到小满的教导,它每次只敢吸一点点,以免伤及性命。

  因此,它的人形只能勉强短暂维持片刻便变回原形。

  小狐狸有些沮丧地甩了甩尾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对岸。

  少女大约已洗完了衣裳,身影消失在了窗前。而那檐上的少年却仍低着头,就着月光,在弓把上细细刻着什么。

  幻音阁的灯火一扇接一扇地暗了下去。

  这人是神仙吗?觉都不睡。

  小狐狸实在好奇这少年究竟会不会去歇息,便趴在枝头,一眨不眨地望着。

  看着看着,它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再睁眼时,天边已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小狐狸又朝屋顶望去。

  他竟然一夜未眠!

  此时,少年正将不知何处寻来的一缕马鬃仔细地绞成弓弦,勾上弓梢,一张精巧的弓终于在他手中完整成形。

  只是那尺寸拿在他自己手里,显得过分小巧了些,并不适合他。

  他却极满意似的,眼眸微微弯起,在初升的晨光里漾开细碎明亮的光。

  随后,小狐狸便见他携着那把弓,轻捷地跃下檐角,身形一掠,竟从那扇少女曾洗衣的窗口翻了进去。

  小狐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不会是登徒子吧!?

  但是转念一想,天光都大亮了,哪有登徒子大白天造访的?更何况那少年长得也不像登徒子。

  它这才稍稍安下心,转身跃下枝头,朝着城外的方向奔去。

  *

  邬离从窗口跃进屋内,正欲轻手轻脚将手中的弓放到床畔。

  却见床头昨晚走时还挂起的帐幔,此刻却放下了,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他迟疑了一瞬,想起她平日睡觉都是穿着襦裙躺下的,便准备去掀帐幔。

  指尖刚触到细软的纱料,又倏地停住。

  万一......万一同那次一样,她褪尽了衣衫缩在被中呢?否则为何特地放下了帐子?

  想到这,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又垂落身侧。

  昨晚本就跟他哭闹了一通脾气,回来一句话不说,若是此时再惹她生气,不知道又要赌气多久不理他。

  他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过弓把。

  木质温润,被一遍遍打磨得光滑无比,寻不到一丝毛刺。

  邬离在床畔静静立了许久,那份想即刻将弓送到她手里的念头,却越发按捺不住。

  算算时辰,她也该醒了,他佯作不经意地低咳了一声。

  帐内悄无声息。

  他只好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算了,开口吧,哪怕她不理他,反正先开口的人也不会掉块肉,就算真掉了块肉,他也能长好。

  “醒了没?不是要学射箭么?”

  他声线压得低,许是在外头吹了一夜的风,听着竟有些嘶哑。

  这下是真咳起来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可帐子里头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就算睡得再死,这一连串的咳嗽也该闹醒了吧,这么看来,是故意不作声,不肯理他了。

  邬离沉默地站了许久,指腹无意间摸到弓把内侧底部,那里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藏得隐秘,不仔细寻根本发现不了。

  之所以兴冲冲想要塞进她手里,就是想看看她这么粗心马虎,需要花多长时间才会发现这个小小的玄机。

  可眼下,她不理他。

  他连将这把弓主动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她压根就不想学了?

  她想学弓,不过是为了参加朔月箭决。他既已明确反对,她又怎会还有半分兴致?

  五指握着弓把倏然收紧,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一股陌生而尖锐的刺痛感,伴随酸涩猝然刺入他的胸腔。

  他全身上下,除了这身血液,再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用血饲育赤血蚕,才换来这块罕见的木材,他一遍遍打磨,一遍遍刻琢,满心想着她接过去时眼里会亮起的光。

  可她如果瞧不上这把弓,他似乎再也拿不出别的能让她欢喜的东西了。

  心底泛起一股近乎绝望的委屈无声蔓延,将他裹缠。

  一个惊骇的念头不受控地浮起:

  倘若没有情蛊......她是不是,连一丝喜欢他的可能,都不会有?

  昨夜,她光是看他取出赤血蚕的景象,就被吓成这样,若是瞧见他白骨绽露、不人不鬼的颓态,或是亲眼见他虐杀取乐时的阴狠模样,又该作何感想?

  自从她跟在他身边后,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动杀念了。

  只因在曰拜将那几人化作灰烬后,他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恐惧,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将煞气藏得严严实实。

  一个连鬼婴都要救的笨蛋,若是知道身边口口声声唤着“夫君”的人,其实是个嗜血的怪物......

  他根本不怕黑,他爱极了阴暗无光的环境。

  因为他本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因诅咒与复仇而降生,嘴上说着不想替可悲的阿娘报仇,心里谋划的却是最歹毒卑劣的计策,利用宋玥瑶,让他那哥哥与父亲反目成仇、刀刃相向。

  多有趣啊......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抑制不住兴奋得发颤。

  她不知道吧,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哦不,或许不能称作是人,是一具空壳,他的灵魂早已被腐蚀荼毒,他的快感永远是在折磨凌虐别人中产生。

  只不过,唯独对她,那折磨的欲望化成了逗弄。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内心冒出过数次想要吃掉她的念头,他居然会想吃人......

  她灿烂如暖阳,能照彻湖水、融化冰雪,能让鲜花开遍大地,却唯独照不进地狱深处那条阴冷的暗渠。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本是最遥远的距离,没有情蛊,她一定,一定不会走向地狱。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烦意乱间,邬离猛地一把掀开帐幔。

  带着一丝愤恨的意味。

  大不了就让她参加朔月箭决,追猎月影妖灵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去护着她,难度是大了些,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别怄气了,我让你去参——”

  话音戛然而止。

  幔帐之内,只有一条红褐色的蛇盘成瑟缩的一团,正吐着信子,瑟瑟发抖地望向他。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哪里还有柴小米的影子?

  “她人呢?”他眸底霎时翻涌起遮天蔽日的黑气,声音沙哑却又冰冷至极。

  红蛟抖得鳞片都在轻响。

  无声在向主人传达:她没事,只是出去一下。

  可那又如何呢,主人给它的任务是护在她身旁,它没做到。

  沉默半晌,邬离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妖娆又诡异的弧度,指尖微抬,浓黑的煞气瞬间凝聚成团,在他掌心无声盘绕。

  “红蛟,办事不力,这是第二次了。”他的语气夹带着几分悲悯,长长叹了口气,似是颇为惋惜的模样。

  “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呢?”

  红蛟颤抖的蛇瞳能清晰看见主人眼底的杀意,它知道,他指的还有上一次让它遮住那姑娘的眼睛,可是它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扒拉下来。

  主人这模样,就像曾经去翎羽州偷偷看过他的阿爹后,回来的途中杀尽了所有挡路的生灵和妖邪,连一只无辜的鸟也不放过。

  距离那一次,主人已许久未曾显露过如此骇人的怒意。

  而这一次,似乎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可怖。

  那怒火之下,分明翻涌着更为阴鸷复杂的情绪,无处宣泄,于是将所有的戾气都撒到了它头上。

  红蛟绝望地凝望着主人。

  它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主人一旦真正动了杀念,从不会心软。

  即便,它是他亲手饲喂长大的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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