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送走后,柴小米又溜回座上。

  一抬头,正对上花娘们满含笑意的眼神,个个眉梢微扬,唇角噙着了然又促狭的弧度。

  她脸“唰”地烫起来:

  “你、你们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呀......”

  搞得好像她在屏风后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明明只是亲了一下脸而已。

  这些花娘里有年长的,也有年岁小的,可小米生着一双圆润明澈的杏眼,黑白分明得沁着水光,脸蛋又白软得像团新蒸的糯米糕,总让人不自觉想把她当小妹妹疼爱。

  尤其此刻她脸红扑扑的,眼神躲闪却还强装镇定,那模样更招人想逗一逗。

  “小米方才,是不是偷亲你家小郎君啦?”有人故意拖长了语调。

  “没有的事!”她慌忙抓起桌布,低头研究上头的绣纹。

  嗯,绣法不错,花纹也挺好看。

  “哦~~~那怎么唇上的口脂,中间淡了一圈呢?”

  “哎呀,这可真难猜呀~”

  “小米,这桌布就这么好看?快被你瞧出洞来啦。”

  “行了行了,你们可别逗她了,”终于有位温柔些的花娘看不过去,笑着把快缩到桌底的柴小米扶正,“再逗下去,咱们小米真要变成蒸熟的糯米团子了。”

  说着,还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柴小米被扶正身子,鼓了鼓脸颊,故意端起架子:“就是嘛,我也是有脾气的!”

  可她声音软糯,眉眼弯弯,连生气都像裹了层糖霜。

  非但没唬住人,反惹得满屋花娘笑得更欢了。

  方才那温柔的花娘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是是是,咱们小米脾气可大着呢,一生气呀,脸就红得像小灯笼。”

  另一人也凑趣道:“得备些蜜饯果子才哄得好。”

  柴小米被她们围着说笑,眼里漾着光,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拽回来:

  “好了好了,说正事呢,紫烟,你方才提起的那桩旧事,到底怎么回事呀?”

  她看向刚才提起话头的花娘。

  “是呀是呀,紫烟,快说!”其他花娘们也都竖起了耳朵听。

  紫烟敛了敛神,这事要从一个人说起。

  “香云,小米你知道她吧?阁里有名的乐伶,弹筝的一把好手。”

  说起香云,今早柴小米还特地去寻过她。

  原本答应了要第一个为她化妆,可香云那时却慌慌张张的,像在急着找什么东西,只匆匆说了句“下回吧”,神色间满是歉意。

  柴小米这才转而去叫了一号,谁知不一会儿二号、三号、四号......全都跟着涌了进来。

  “香云这丫头,年纪尚小,还未及笄。她是一年前来的幻音阁,听说她爹是镇南西街口柳树巷的农户,是个鳏夫,独自把她拉扯大,她爹死后,她就被姑姑卖进了里,来时哭得撕心裂肺,拽着姑姑的裤腿不肯松手,可她姑姑连头都没回,拿了银子就走。”

  说到此处,花娘们的脸上都掠过一丝黯色。

  她们中许多人,也曾被命运这样不由分说地推进这片声色场。

  “刚来时,她一句话也不肯说,整日绝食,是存了死心的。好在柳妈妈听出她古筝弹得极好,便允她做乐伶,乐伶可以不用接客。”

  “可她还是不开口,不和任何人来往,那时候我们私下都唤她小哑巴。”

  “谁知没过多久,阁里真又来了个哑巴,那姑娘一身红裳,模样生得极美艳,却同样一言不发,瞧着比香云大几岁,我们便悄悄叫她大哑巴。”

  “大哑巴不一样,她是自己来的,选了花娘这条路。一双眼睛天生含情,最会撩拨人心,恩客们没有不痴迷的。不过嘛,有人爱熟媚解语的,自然也有人偏爱那青涩稚嫩的。”

  “几个月前的一晚,来了位惹不起的贵客,喝得酩酊大醉,撞见香云在廊下弹琴,竟不由分说将她扛进了房。从不出声的她,叫喊得整条长廊都听得见,可柳妈妈也只是别过脸去,谁敢拦呢?”

  “我和彩霞当时恰巧经过,亲眼瞧见倒夜壶的瞎子跌跌撞撞冲进屋,他抄起花瓶就要循声砸去,幸好大哑巴突然扑过来拦住,没酿成大事。最后瞎子把香云带走了,大哑巴却自愿留下服侍那贵客,总之那贵客醉得浑浑噩噩,也分不清人。”

  “啊?那晚是大哑巴替了小哑巴?”有人立刻接话,“我还以为是香云自己逃了一劫呢。”

  另一人狐疑道:“好像大哑巴自此之后就不声不响消失了,我上回问起管事的,说是被某个世家老爷赎走了。”

  “才不是!”紫烟气愤道,“那贵客平日手段多玩得花,当时又醉得没了轻重,大哑巴她......”

  话到此,忽地戛然而止。

  “她怎么了?”柴小米拧紧眉头。

  众人都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事只有我和彩霞,还有管事知晓,柳妈妈严令禁止我俩往外说,但是我也不想瞒着了。”

  紫烟顿了顿,道:“她死了。”

  “天还没亮透,一张草席卷了,悄悄扔进后头湖里,湖水通着郊外河道,怕是早就不知漂到哪儿去了。”

  满屋寂静,只余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悬在暖香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不知为何,当听到这个故事时,柴小米眼前总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爱穿红衣......

  一双眼睛天生含情......

  “你们口中的那位大哑巴。”她顿了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叫什么名字?”

  “她进来那日,柳妈妈给她取了个花名。”

  “叫红绡。”

  这时,窗外忽然一阵喧哗,街上几人熙熙攘攘跑过,嘴里嚷着哪里有热闹瞧。

  柴小米心头一跳。

  担心是邬离惹了事,匆忙跟了过去。

  *

  街边瓜摊前。

  邬离随手挑了几个西瓜,挨个儿举到耳边,屈指轻叩两声。

  瓜壳闷实的回响里,终于挑定一个满意的。

  正要称斤付钱时,卖瓜的王婆匆匆将秤杆往他手里一塞:“小伙子,你自己称一下啊,三文一斤。”

  话音未落,人已经拔腿朝前面熙攘的人群挤去。

  那头正闹得厉害。

  一个妇人的叫骂声炸开在人群里,泼天泼地的“狐媚子”“贱蹄子”。

  邬离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拿起秤杆,稳稳托起瓜身。

  滑过秤砣,停在刻度上。

  算下来二十四文。

  他正要掏钱,却见几个女子挪步到了摊前,以团扇半掩着面,目光躲躲闪闪地往他身上飘。

  “这位郎君......请问这瓜怎么卖的?”声音带着羞怯。

  邬离将怀里那千挑万选的瓜抱紧了些,满眼警惕:“不卖。”

  恰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至身侧。

  柴小米跑得微微气喘,顾不上解释,开口便道:“脱件衣服给我,快!”

  邬离怔了一瞬,见她神色惶急,也不多问,抬手便将外衫褪下递去,上身只余一件黑色苗服里衣。

  柴小米接过衣裳转身就跑。

  那几个女子皆是一愣,瓜不卖,竟卖别的?

  其中一个望着他窄劲的腰身与宽阔的肩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声音怯怯地试探:“小郎君,你这......怎么个卖法?”

  “滚。”

  他连眼风都懒得再给,抱起瓜便追着刚才那姑娘的身影而去。

  只留下空荡荡的瓜摊,和几个面面相觑、茫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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