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幽幽长叹一声。

  “老夫是真心喜爱你这晚辈,所以才多嘴提醒你一句。”它顿了顿,苍老的嗓音沉下来。

  “我行走世间多年,经历的事多了。便发现,恶生煞,善生祥,心若毒,身必脏。”

  “有些根子里的东西,一代传一代,劣土里生不出良木。”

  说着,它的眸光似有若无瞟向她的手背。

  “小米丫头啊,你先前手背上的那片刺青,怎么没了?”

  柴小米低头,看了眼自己光洁的手背。

  再抬眼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那道修长的身影。

  邬离不知何时来到此处庭院,斜靠在池塘岸边的假山石上,手里捏着一块杏仁酥。

  她嘴巴闲不下来,爱吃零嘴,因此他身上就会备些。

  而此时他手里的杏仁酥,正是她今日专门留到最后、最舍不得吃的糕点,却被他掰下一小角,用指腹碾碎了,细细洒进池中。

  池塘中的金鱼闻香而来,纷纷聚拢,鱼嘴开合,吃得热闹。

  少年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眸光越过水面,悠悠落向她。

  仿佛在说:你再不过来,这些鱼可就要替你吃光了。

  分明是副恶劣的神情。

  分明是在使小孩子的把戏。

  可她却清清楚楚地望见他瞳孔深处,那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敛尽的不安,与浅浅的落寞。

  肯定是嫌她聊太久了吧。

  幼稚死了。

  心里不爽得要命,偏要笑着,用暗戳戳又别扭的方式表现出来。

  *

  而在无人发现的亭子地下深处。

  正静静蛰伏着一只微小的蛊虫,白猫的结界设在地表,却不曾深入到地底。

  亭中的对话,一字不落的,都进了少年的耳中。

  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唇畔含笑,依旧认真喂着金鱼。

  唯独那捏碎杏仁酥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浮起一层惨白。

  本以为,他是不被族中认可的杂种。

  原来啊,连他的诞生都不是父母相爱的见证,而是算计的残渣。

  因爱生恨......可若阿娘那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又该如何而论?

  更可悲的是,他纵然对自己的出身嗤之以鼻,却无法对阿娘生出半分怨怼。因为,他终究也用了和她一样的手段。

  他们,果然是一类人啊。

  而他,终究比阿娘幸运了些,获得了挚爱之人的垂怜。

  可悲的阿娘。

  给他施加复仇的诅咒,机关算尽的背后,到头来竟只是一场笑话……

  *

  “老季,我真是错看你了。”柴小米收回视线,忽然道,“我原以为你斩妖除魔多年,看遍世间疾苦,心怀苍生,不至于用偏见断人心。”

  她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亏季白还是她原著里非常喜欢的角色。

  白猫竖起耳朵。

  “谁说劣土里生不出良木?”

  “我见过有人从泥泞里爬出来,满身是伤,骨头却干干净净。”

  “有人从小到大没被好好爱过一天,却学会了把所有的好都攒起来,只给一人。”

  “有人被种了一辈子的恨,可他对着我,给的从来都是爱。”

  她顿了顿,眼里有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却弯起来,笑了一下,望向那道身影。

  少年还靠在假山石旁,正低头掰着第二块杏仁酥,金鱼挤作一团,水花溅上他的袖口,他也不躲。

  “那不是什么劣土,那是被荒废了的良田。”

  “我不是来换一块地的,”她转回来,澄澈透亮的杏眸定定看着白猫,“我是来让它重新长出东西的,播种子,冒新芽,开花,结果。老季,你等着看吧。”

  亭子一角的日光漫进来,落在少女的侧脸。

  白猫猛然僵住。

  它忽地想起师尊飞升前,曾同它说过的最后一段话:

  “徒儿,若你眼中只看得见恶,便再也看不见善了。”

  “善恶本是一体,不过一念之间,世间没有纯善,也无极恶。这条路为师只能领你到这儿,剩下的,你得自己悟。”

  白猫沉默半晌。

  怅然笑了声:“终究,是老夫愚钝了。”

  话至此处,邬离的身世它已全然猜透。

  他果然,是主公和圣女的骨肉。

  可满腔的戒备与排斥,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消解。

  “你何止是愚钝。”柴小米凉凉哼了一声,“你还非要跑来拆散屿哥和瑶姐,人多好一姑娘啊。你们家主公是不是脑子秀逗了?自己的陈年旧账都收拾不利索,倒管起养子的婚嫁来了?”

  “养子”二字宛如一道惊天巨雷,把白猫劈得外焦里嫩。

  “这这这这......你你你你都知道?!”

  白猫惊恐瞪圆了眼睛,胡须都在抖。

  江之屿是抱养的,此事除却主公女君、净明台的几位修士,再无人知晓。

  “这什么这,你什么你,我就一句话,往后你若再说我夫君半句不中听的,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江之屿,你自个儿掂量去吧,老季。”她弯起眉眼,笑得人畜无害。

  说完,不等白猫回话。

  柴小米扭头便往池边跑去。

  她要去解救她的杏仁酥,还有她那可怜的小狗,正被小金鱼围剿呢。

  然而,刚跑至近前。

  就见邬离看向她,慢条斯理地将最后半块杏仁酥塞进了自己嘴里。

  咬在齿间,露出的小虎牙透着几分挑衅。

  “谁准你吃我的杏仁酥!”

  柴小米扬起小拳拳捶他胸口。

  他大手一包,便将那拳头整个裹进手掌,连人一起轻轻拽近。

  低头,将那半块杏仁酥送进她口中。

  “你留给我的那道题,太难了。”他埋进她颈窝,嗓音低低,带着浓烈的委屈,像在寻求安慰,“我答不出。”

  什么小猫、小狗、小刺猬,小鸡的......

  他满脑子只装得下小米。

  柴小米嚼碎酥脆的杏仁酥,入口即化,咽下去才说:“不行,必须要答出来,你一定没认真想。”

  到底是谁最好看?

  邬离心里悄悄数着:这里头好多动物都像她。

  发脾气的时候像小刺猬,埋头吃东西时像小兔子,使坏的时候像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小猫?”他试着答。

  她摇头。

  “小兔?”

  她又摇头。

  “小刺猬?”

  她弯起眼睛笑起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是小米呀。”

  “这些小动物加在一起,都没有我好看,送分题都答不出来。”

  邬离难过地说:“你给的题面中根本没有小米这个选项。”

  他浓密的睫毛像是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仿徨轻颤着。

  那双异瞳中,头一回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情。

  柴小米愣了愣,只不过想逗逗他,一个开玩笑的题目而已,怎么还把人给整委屈了?

  “题面里没有没关系,你心里有,就行了。怪我怪我,下回不给你出这么无聊的题了。”

  她仰着脸哄他,笑得明媚又温柔。

  弯起的嘴角还沾着一星杏仁酥的碎屑。

  邬离垂眸,一时情动,俯身,轻轻含住那点碎屑。

  卷走。

  “这杏仁酥味道确实不错。”

  难怪她这么喜欢吃。

  又甜,又香。

  他直起身,神色如常,方才那脆弱的模样瞬间消散了。

  柴小米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的。

  怕她为了杏仁酥找他兴师问罪。

  “一点碎屑都不放过,你怎么不去金鱼嘴里抢呢!”她气呼呼地又轻捶了他一拳,“让你瞎浪费,让你全都扔池塘里!”

  本是虚张声势的力道,但落得巧,不偏不倚捶在他胸前的银项圈上。

  疼得她自己先缩了手。

  邬离将她的拳头夺过来,包在掌心里,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吹。

  “疼吗?一双眼睛白生得这么大,打人都不知道看准了砸。”

  他轻声责备,尾音却压不住的心疼。

  亭子中央,白猫躺平在石桌底下,茫然望着桌底板。

  “哎呀呀,这俩年轻人怎么老这样......”

  腻腻歪歪,简直没眼看。

  怎么跟他徒儿和瑶丫头完全不是同一个画风?

  他那不争气的徒儿,每天眼巴巴盼着被瑶丫头往脑袋上敲爆栗,敲完了还乐呵呵凑上去问:“大王,要不要再来一记?”

  再瞅瞅人家,把自家小媳妇的手拢在掌心,一下一下地呼,低低问着“疼吗”。

  他忽然就明白了。

  瑶丫头为什么总爱砸自家徒儿的脑袋。

  因为,实在是不开窍,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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