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前硝烟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灼的气息,是火攻的妖兽残留下的。

  落日悬在城楼一角,把整面墙染成浑厚的赭红色。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着沙尘和淡淡的血腥气,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座孤城打着拍子。

  有个少年侧坐在墙头上。

  姿势随意,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在城墙外,身后是漫天霞光,身前是一堆待加固的弓弩。

  黄昏的光影从旗幡的缝隙间漏下来,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侧颜轮廓。

  他垂着眸,手指修长而稳定,正专注地拉紧着手里的弓弦。

  偶尔抬眼,扫一眼城外的动静,又低下头去。

  脚边已经叠了一堆修好的弓弩。

  每隔一会儿,就有士兵过来取走,顺口道一声:“多谢了啊,小兄弟!”

  还有人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秒,两道冷飕飕的视线扫过来,手立刻缩回去了。

  柴小米抱着一筐粗麦饼登上城楼时,听见有人在低声嘀咕:

  “那苗疆小伙子修弓是真有一手,就是脾气有点怪,不爱让人碰。”

  “怪就怪呗,人家一个异族人,肯来帮咱们守城,已经实属不易了。我瞅着他忙活这么久,手腕上连个像样的护腕都没有,就一只手腕缠了几圈布条,还是粉粉嫩嫩样式的,瞧着怪寒碜的......”

  “要不,等会儿把我那对备用的护腕送他?好歹也是个心意。”

  柴小米没吭声,一路把饼子分发过去。

  “来,大家吃饼。”

  “哎哟,今日放粮的换人了,谢谢你啊,小姑娘!”

  将士们接过饼,目光不由自主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一直守在城楼上,竟不知城里还有这么娇俏的小娘子。

  幸亏没落入蛮族手里。

  那只正扯着弓弦的手,忽然顿住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这时节,能见到个生面孔已是不易,何况是个小娘子,有人忍不住打趣:

  “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啊,小姑娘送粮食是给咱们添力气的,可不是来看咱们蔫头耷脑的!”

  “就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守住了城,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得嘞,这饼子一吃,待会儿射箭准头都能提三成!”

  众人笑作一团,城墙上难得有了几分活气。

  忽然,有个年长的中郎将盯着柴小米多瞧了几眼,目光越看越慈祥,忍不住试探着开口:“敢问小娘子年岁几许?我家二郎如今已到了适婚的——”

  话还未说完。

  一股阴风从侧面刮过来。

  柴小米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扯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她愣愣抬头,只看到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少年冷漠倨傲的眸子斜睨了那中郎将一眼,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吐出五个字:“她是我夫人。”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宣告,是警告。

  邬离把手里那把才加固到一半的弓随手扔在对方脚下。

  “你的弓,你自己修去。”

  话落,拉着少女,转身离去,背影里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戾气。

  城楼下角落里有一间逼仄的兵器库。

  门合上的瞬间,室内瞬间暗了下来。

  唯有墙头那方小小的出风口,投下一束昏黄的光,但也无法照亮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谁让你到城楼上来的?”邬离将她抵在门板前,“我不是叫你跟那群小毛头一起待着么?”

  光线太暗,柴小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出那低哑的声线中压着愠怒,像是压着一团火,随时要烧起来。

  她知道,他不过是在借题发挥。

  那股子邪火,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有心事瞒着他。

  她耐着性子勾住他的脖子,嗓音软软的:“离离,你能不能别继续跟我赌气了?我不想吵架了,我只想跟你好好的。”

  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后颈的发:“你都不回城中来看看,你都不知道吧?送粮来的是朱钰,还有幻音阁的姑娘们。”

  “呵,她们来关我什么事?”邬离冷哼一声,“我忙得很。”

  “忙到都没工夫来瞧一眼我吗?离离,我都两日没见着你了,特别特别想你,难道你不想我吗?我知道你很忙,很辛苦,所以我就来送吃的。我心想,来见你一面也好,我都这么厚脸皮了,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呀。”

  柴小米仰着脸,黑暗中寻着他的眼睛。

  说到最后,她的声线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们俩相处的时光,已经进入沙漏的倒计时。

  她不想最后的时光,是在赌气中度过的。

  漆黑一片中。

  邬离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压在门板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良久。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微哑,撩人,带着让人心悸的妥协。

  “你哄那群哇哇哭的小毛头本事倒多,哄得挺像样,哄自家夫君就只拿得出这点招数么?”

  “你又没有哇哇哭。”

  “我!”邬离气结,“我才不会哭,但我就是要你哄。”

  “不会哄是吧?我教你。”

  紧跟着,重重的力道便压了下来。

  柴小米的唇骤然被封住。

  纤薄的后背撞在门栓上,刚觉出几分硌人,就被一只手探进来隔开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脊骨,温热而有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护住。

  吻却是来势汹汹。

  霸道又蛮横地碾过,致使唇瓣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邬离从未像此刻这般用力地亲她,仿佛要把这两日的惦念、憋闷、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患得患失,统统揉碎了,渡进她唇齿间。

  他单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提起抵在门上。手腕上青筋浮现,是隐忍,是克制,也是压抑不住的占有欲在血管里奔涌。

  下一秒,他的手指又交错穿插进她的指缝,牢牢扣紧。

  静谧的兵器库里,一切细碎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唇齿的交缠,紊乱的喘息,衣料窸窣的摩擦,还有他亲吻时,喉间偶尔溢出的沙哑气音,又苏,又重,清晰得过分。

  像羽毛搔在耳道里。

  听得她心里一阵痒痒的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下心脏,化开了。

  “这下知道了吧,米米。”

  邬离呼吸沉沉,胸腔剧烈起伏,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气息还乱着:“......我生气也很好哄的,只管用这招就行。”

  柴小米轻抿着仍在发麻的嘴唇,试探地开口:“那这招用过了,你…可以不再问我的秘密了吗?”

  好半晌,邬离才憋出来一个字:“行。”

  “不问就不问,等你何时想说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纵然漆黑一片,他的眼睛却能看清一切,包括她眼角那点水光。

  只一眼。

  他便缴械投降了。

  那点儿闷气和委屈生出来的火,顷刻间荡然无存。

  罢了。

  她不讲公平也好,藏着心事也罢,他统统不想探究了。

  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归于一个念头,卑微到尘埃:

  只要......

  只要别丢下他。

  怎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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