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清雅,古琴声幽。

  薛怀青中途起身离席,男人仿佛对身后那道的目光毫无所觉。

  沈瑶也不急,不远不近地跟着。

  茶庄占地颇广,移步换景。薛怀青七弯八绕,走得从容,路线却巧妙。

  沈瑶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勉强没跟丢,心中对这男人的警惕性又刷新了认知。

  薛怀青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包厢门口。

  沈瑶正欲再靠近几步,那扇门却在她眼前轻轻合拢。

  她停在廊下一丛翠竹旁,并不上前,只是安静等待,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包厢内。

  薛怀青在临窗茶案旁坐下,对跟进来的郑文瑞淡淡说了三个字:“带她走。”

  没有多余解释,但郑文瑞瞬间明了。

  “她”,是沈瑶。

  郑文瑞只点头:“明白。”

  他重新回到茶会主位,与宾客谈笑。

  气氛愈发热络,郑文瑞“盛情难却”,几轮推杯换盏下来,眼神迷离起来,扶额的手微微发颤。

  “文瑞,没事吧?”

  同桌的刘局适时关切,递上台阶。

  郑文瑞顺着起身,声音含糊:“抱歉……有些上头,失陪片刻,透透气……”

  他脚步虚浮走出包厢,脸上醉意未褪,身形摇晃。目光很快锁定那抹纤细身影。

  郑文瑞挂上“醉鬼寻欢”的表情,晃晃悠悠朝沈瑶走去。

  沈瑶正凝神静气,忽然被混合酒气的阴影笼罩。抬头,就见郑文瑞他凑近,手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

  “小姐……”他喷着酒气,声音含糊,眼神在她脸上流连,“你真漂亮……现在,有时间吗?”

  沈瑶瞬间明白了,薛怀青派他来的,为郑文瑞即将受损的“清誉”默哀半秒。

  女孩脸上迅速切换表情。

  她顺势偎进他怀里,眼波流转,声音带着羞怯与迎合:“有……先生,您醉了,我扶您休息?”

  郑文瑞抱着温香软玉,鼻尖萦绕少女发香,心里那点因扮演“登徒子”而生的憋屈,竟奇异地被冲淡。

  “好、好……”

  男人醉醺醺点头,搂紧沈瑶。

  候在不远处的秘书立刻上前,“搀扶”着两人,以极其自然又引人遐想的亲密姿态,迅速离开回廊,朝停车场走去。

  一路引人侧目,但郑文瑞“醉”得厉害,沈瑶又“羞”得抬不起头,倒也无人阻拦。

  坐进黑色轿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刚才还东倒西歪的郑文瑞,立刻坐直身体,眼神恢复清明,只是眉头微皱,松了松领带,长长舒气,条件反射地干呕两下。

  方才装醉,酒是真没少喝。

  “聪明。”

  他侧头看向身旁同样迅速坐正、脸上无半点媚色的沈瑶,语气带着赞许。

  沈瑶没说话,立刻从车载冰箱拿出冰水拧开递给他,又抽出纸巾。

  见他似有不适,她犹豫一瞬,伸出纤细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在他太阳穴两侧,轻轻揉按。

  动作自然熟练,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奇异的安抚效果。

  郑文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放松,闭眼任她按压,心里复杂。

  他又想起关于方允辞两兄弟和梁熙衡父子的事……或许,可以再试……

  “郑先生,好点了吗?”

  沈瑶轻柔的声音打断思绪。

  郑文瑞睁眼,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液体平复了胃里翻腾。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上车?”

  他问,语气平静。

  沈瑶笑了笑,仿佛只是好奇:“是有什么不方便吗?在茶庄里?”

  郑文瑞这次没打太极,看着她眼睛,直接道:“沈小姐,恕我直言。我们这样的人,敌人很多。”

  “尤其怀青,盯着他、想他死的人,能从港城排到燕京。你是当红主持人,目标太明显。我们担心有极端不长眼的人,会因你的接近而伤害你。”

  他说得恳切,满是为她着想的意味。

  沈瑶安静听着,脸上无惊讶,反在他话音落下后,轻笑一声。

  “郑先生,您这话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郑文瑞微微一怔:“哦?”

  “《左传》里的故事,”沈瑶不紧不慢地说,“楚王想打随国,先派使者去摸底。随国有个聪明人叫季梁,劝随侯说:小国能打败大国,是因为小国走正道、大国太荒唐。所谓正道,就是忠于百姓、信于神灵。您猜随侯怎么回的?”

  郑文瑞没说话,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沈瑶笑了笑,接着说:“随侯说:我的祭品又肥又多,神灵怎么会不信我?您看,他把道理摆满,可就是没说到点子上。”

  她看着郑文瑞,眼里带着狡黠:“您刚才那番话,听着就像随侯的那些祭品。摆了一桌子,可真正该说的,一句没提。”

  郑文瑞失笑:“那沈小姐觉得,点子在哪儿?”

  “点子嘛……”沈瑶拖长了语调,“我再讲一个故事吧。《战国策》里有篇《触龙说赵太后》,您听过没?”

  郑文瑞顺着问:“怎么讲?”

  “赵太后不肯送小儿子去齐国当人质,谁劝都没用。触龙去了,先说自己腿脚不好,再是拉家常,说自己疼小儿子,又说赵太后对大女儿的爱是想让她在婆家过长久。”

  沈瑶说到这里,眨了眨眼,“您看,真正的高手,从来不直奔主题。直奔主题的叫说客,迂回包抄的才叫谋士。”

  郑文瑞笑出声,他指着自己:

  “你拐着弯骂我是说客?”

  “我可没骂。”沈瑶一脸无辜,“我是在夸您。您要是真想敷衍我,随便说两句场面话把我打发走就是了,何必装醉搂我、亲自送上车?这份诚意,我要是看不出来,那真是白混了。”

  郑文瑞看着她,眼神愈发复杂。

  “所以,”他慢悠悠开口,“沈小姐的意思是,你比赵太后的女儿还难送走?”

  “那可不。”沈瑶理直气壮,“赵太后的女儿好歹还能求个保佑,我呢?连薛先生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您半路截胡了。郑先生,您说这公道吗?”

  郑文瑞被她这句“半路截胡”噎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沈瑶小姐,你这张嘴……不去当谈判专家,真是屈才了。”

  “谈判专家有什么意思?”沈瑶扬了扬下巴,“坐在镜头前,几千万人听我说话,那才叫过瘾。”

  郑文瑞又是一阵笑,笑罢,忽然敛了神色,认真看着她。

  “你刚才说,直奔主题的是说客,迂回包抄的才是谋士。那你觉得,怀青是什么?”

  沈瑶不假思索:“薛先生?他是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

  “对。”沈瑶目光透着不常见的认真,“说客动嘴,谋士动脑,下棋的人动手。而且动的是别人的手。”

  郑文瑞沉默了几秒:“我记得,你之前在采访里引用过《孙子兵法》?”

  沈瑶眨了眨眼,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不过我更喜欢另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轻快。

  可郑文瑞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是在告诉他:她不介意冒险,不介意把自己放在危险的位置上。甚至,她享受这种走钢丝的感觉。

  “沈瑶。”郑文瑞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棋局,进去了就出不来?”

  沈瑶歪头想了想,笑容里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郑先生,您听过尾生抱柱的故事吗?”

  “自然听过。尾生跟一个姑娘约在桥下见面,姑娘没来,涨水了,他也不走,抱着桥柱子淹死了。”

  “对。”沈瑶点点头,“世人都说尾生傻,为一个约定连命都不要。可您换个角度想,能让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真的是那个约定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字字清晰。

  “是那个让他心甘情愿赴约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郑文瑞心头微动,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蔓延开来。他叹了口气:“你不是牛皮糖,是糖衣炮弹。”

  难怪怀青躲你。

  沈瑶立刻接话,笑眯眯的:“那郑先生,这颗糖衣炮弹,您是收下,还是原路退回?”

  郑文瑞被她这套连环拳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终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等我消息。”

  没答应,没拒绝,模棱两可。

  但沈瑶知道,这已经是进展了。

  薛怀青啊薛怀青,

  你这位朋友,可比你可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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