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两人,并肩而立。

  画面和谐得有些不真实,仿佛真是某个高中里一对惹人艳羡的姐弟。

  梁熙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沈瑶,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疑惑,似乎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

  沈瑶没有解释,她忽然侧身,从梁熙衡松垮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

  “诶?” 梁熙衡下意识想拿回来。

  “不准动。” 沈瑶命令道,踮起脚尖,一手高举手机,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环住了梁熙衡的脖颈。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手机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

  镜头下的两人,五官无可挑剔,更难得的是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

  姐弟情深,溢于言表。

  “好看吗?”沈瑶松开他,盯着屏幕,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得意。

  梁熙衡瞥了一眼,声音淡淡的:“挺好看。”

  沈瑶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的。”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还会把它设成手机壁纸,每天看一遍,记住姐姐对你的好。”

  梁熙衡握着那只还残留着她掌心温度的手机,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顺从地点点头:“嗯,对。我要把和姐姐的合照设成壁纸,每天都看一遍。”

  说着,他当真动手操作起来,将那张刚拍好的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

  看他这样乖巧听话,沈瑶心里的把握又添了几分。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你今天,跳舞了吗?”

  “跳舞?”梁熙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神情是真切的茫然。

  生日宴会上有舞池,可他的身体状况人尽皆知,从来没人邀过他,他自己也从未动过那个念头。

  “对呀,跳舞。”沈瑶再次拉起他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地方。”

  梁熙衡此刻心情似乎真的不错,他没有抗拒,也没有多问,只是任由沈瑶牵着他。

  两人坐上了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停在六楼。

  门一推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巨大弧形玻璃穹顶笼罩的观景阳台。视野极佳,能俯瞰庄园的部分景致与远山的轮廓。

  只可惜,窗外的世界是狂风暴雨,雨水如瀑砸在玻璃上,雷声轰鸣不止。

  梁熙衡走到玻璃墙边,安静地望着外面那片地狱般的景象。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反光中显得静谧而遥远。

  除了看讨厌的人痛苦死去,他最爱的就是这样的天气。

  在意大利时,他见不到阳光,望不见蓝天,只有雷电与暴雨,才能让他在房间里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

  沈瑶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那片暴雨。忽然,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跳舞吧?”

  梁熙衡垂眼看她,目光里清清楚楚写着拒绝与不解。

  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里,穿着这身高中校服,跳什么舞?又为什么要跳?

  沈瑶却像完全读不懂他的拒绝,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地送到他耳边:

  “听说,在很多地方,成年礼上……是要跳舞的。”

  确实,梁熙衡他听说过。

  意大利人骨子里就爱跳舞。

  从病院侥幸脱身后,他曾出席过主治医生的婚礼。满场宾客跳着塔兰泰拉舞,欢快得像要把地板踩穿。

  直到医生看见他。

  男人笑容僵住,脚步顿在原地。

  于是他微笑着抬手,一枪送了大家一场永生难忘的婚礼。

  拿到学位证那天,他被放出来过一次。

  MatUrità高中毕业大典,最重要的成人仪式,所有人都在跳舞。

  他就站在最暗的角落里,盯着那些旋转的身影,等他们跳到最高兴的时候,一把火烧了整座学校。

  让他们跳个够。

  沈瑶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只看见梁熙衡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诡谲。

  她向前一步,作出优雅的邀请姿势:

  “那么,这位熙衡同学……”

  “你愿意和姐姐跳一曲吗?”

  “就我们两个。”

  “就在这儿。”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天幕,刹那间照亮两人穿着校服、相对而立的身影,又在下一刻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梁熙衡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眼底却冷得像外面的雨。

  “不,”他说,“我不跳。”

  少年看着沈瑶因为他这句话,表情瞬间从期待转为恼怒,抬手打他,一甩马尾,转身就走。

  蓝白校服的背影,高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一晃一晃的。

  然而,沈瑶转身后的脸上,并没有真实的慌乱。她甚至在心底数着秒。

  一、二——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时,忽然感到头皮一紧。她的马尾辫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一只手从她眼角的余光旁伸了过来。

  干净修长的手指在沈瑶面前极其灵活地“啪、啪”打了两下清脆的响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炫技感和一丝讨好。

  “姐姐,别生气嘛。”

  梁熙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绕到了沈瑶正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少年站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略显郑重的神情。

  在沈瑶略带“余怒”的注视下,梁熙衡微微倾身,做出了一个绅士邀请舞伴的姿势,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沈小姐,” 他抬眸,目光望进她眼底,声音是刻意压低后的彬彬有礼,“请问,你愿意,赏光和我共舞一曲吗?”

  前倨后恭,变脸如翻书。

  沈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梁熙衡眸色骤沉。

  他没有温柔牵引,而是五指猛地收紧,将她的手攥在掌中,力道大得令她生疼。

  下一秒,少年手臂猛然发力,将她狠狠拽向自己,另一只手迅速环上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带得一个踉跄,几乎撞进他怀里。

  “你做什么?”沈瑶低呼,本能地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抬头怒视。

  梁熙衡低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因身高差距,沈瑶不得不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脸上绽开一抹耀眼得刺目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粗暴的动作不过是无心玩闹:

  “不是姐姐说要跳舞吗?”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给她质问的机会,脚下带着她移动起来。

  没有音乐。

  只有玻璃穹顶之外,狂风歇斯底里地咆哮,暴雨疯狂地击打轰鸣——交织成一曲混乱、原始、充满压迫感的自然交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中,两抹蓝白色的身影,在被温暖灯光隔绝的天地间,开启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舞蹈。

  梁熙衡的舞步带着几分随心所欲,但引导的力道却强势而明确,不容抗拒。

  沈瑶被迫跟上他的节奏,在他的带动下旋转、进退。

  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顶灯映照下,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数收入眼中。

  在沈瑶被他带着转了一圈,背脊重新抵上他手臂的瞬间,梁熙衡微微俯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声音混在暴雨声中,温柔得令人发寒:

  “姐姐今天这么费心,又是校服,又是跳舞,讨好我……到底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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