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马在官道上跑了一阵,离那破关远了。

  窦尔敦赶上来和王炸并肩而行,不由问道:

  “当家的,咱们接下来直接奔永定门?去救那个姓满的?”

  王炸摇摇头:

  “不急。离那边开打还有十来天呢。

  咱们先去个别的地方,给黄台吉那龟孙子准备一份‘大礼’。”

  “大礼?啥大礼?”窦尔敦好奇。

  王炸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危险的光:

  “那孙子不是喜欢乱认祖宗吗?

  在房山祭拜什么金太祖,给自己脸上贴金。

  行啊,老子成全他。

  咱们去把他‘祖宗’的坟刨了,把那老金狗的骨头挖出来,

  等哪天见到黄台吉,直接扔他面前,问他要不要他祖宗的尸骨。

  嘿,那场面,肯定精彩!”

  “啊?!”

  窦尔敦一听,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勒住马,瞪大眼睛看着王炸,脸都白了,

  “当……当家的!这可不行!万万使不得!

  刨人祖坟……这……这有伤天和啊!要遭天谴的!

  再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咱们江湖人讲究祸不及先人,这……这太缺德了!

  要不得,真要不得!”

  他急得语无伦次,把脑子里那套“死者为大”、“盗亦有道”的江湖规矩和民间忌讳全搬出来了。

  王炸斜眼瞅着他,慢悠悠地问:

  “墩子,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你这到底是站在哪边?

  是帮着大明,还是心疼那群野人的祖宗?”

  “我当然是站在当家的这边!跟大明有啥关系!”

  窦尔敦赶紧表忠心,可还是纠结,

  “可这刨坟……”

  “跟大明没关系?”

  王炸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那我问你,建奴入寇,在昌平干了啥?

  天寿山下的长陵,听说被他们放火烧了,黑烟几天不散,惊扰了成祖皇帝陵寝!

  这事儿你知道不?”

  “什么?!”

  窦尔敦这回真惊了,他混江湖的,对皇帝没啥好感,

  但听说皇陵被烧,还是觉得一股邪火往上撞,

  “他们敢烧皇陵?!”

  “有什么不敢的?”

  王炸哼道,

  “人家刀把子硬,想烧就烧。

  我再告诉你,历史上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春秋那会儿,伍子胥把楚平王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唐朝末年,有个叫温韬的,把唐朝皇帝的陵挨个盗了一遍。

  曹操更绝,直接设了个‘摸金校尉’,专业干这个。

  那些坐在龙椅上的,哪个心是红的?

  他们让你看到的仁义道德,那是用来糊弄你、绑住你手脚的!

  傻小子,你还真信啊?”

  窦尔敦被王炸这一连串历史典故砸得有点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觉得当家的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里那套固有的观念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又羞又臊,最后憋出一句:

  “是……是俺糊涂!俺错了!当家的你说得对!

  这帮建奴畜生,皇陵都敢烧,刨他们祖坟算是轻的!

  这急先锋,俺来当!”

  王炸看他那副又懊恼又急于将功补过的样子,心里暗笑,

  脸上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点点头:

  “这就对了。

  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走,咱们抓紧时间。”

  两人确定了目标,不再耽搁。

  按照王炸“看”到的路线,从墙子路入关后,经密云、怀柔、顺义一路向西南,

  就能直插房山那边的九龙山下,找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那所谓的“睿陵”。

  这条路最近,不用绕弯子。

  他们打马直取密云方向。

  路上还算平静,偶尔看到逃难的百姓,也是匆匆而过,

  不敢招惹他们这两个骑马带刀枪的凶人。

  这一日晌午,两人正骑马经过密云城外靠近一片山林的官道岔口。

  突然,前方路上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黑压压一片,怕有四五百号。

  大部分扶老携幼,推着小车,挑着破烂家当,穿着五花八门,

  破棉袄、单衣,甚至裹着麻袋片的都有,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惶,活脱脱一群逃难的叫花子。

  在这群难民外围和队伍中段,稀稀拉拉跟着二百来号人,看着就有些扎眼。

  他们身上大多还套着破烂不堪、沾满污渍血渍的明军衣甲,

  有的只剩半身,有的头盔歪了,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

  长枪、腰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这些人骑着的马更是够呛,瘦骨嶙峋,皮毛肮脏打绺,跑起来都打晃,

  一看就是缺乏草料、疲惫不堪,马上的骑士也大多脸色憔悴,

  但眼神比那些纯粹逃难的百姓要警觉些,

  不时四下张望,隐隐将老弱妇孺护在当中。

  这群人突然从岔路拐上官道,差点和王炸二人的马头撞上。

  王炸和窦尔敦立刻勒住马,手按住了武器,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窦尔敦更是驱马上前半步,挡在王炸侧前方,瞪起牛眼,准备喝问。

  就在这时,对面人群里突然响起几声带着惊疑和不确定的呼喊道:

  “那马……那匹枣红马!好眼熟!”

  “哎?你们看骑马那人!那身衣服……有点像……”

  “是王大人!是王大人的马!没错!我认得!”

  “恩人!是恩人!昆仑山的恩人!”

  开始只是几个人喊,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看向王炸,

  尤其是他胯下神骏的枣红马小龙。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往前挤,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一些原本藏在人群后面、看起来稍微精悍些的汉子也挤了出来,

  他们虽然同样衣衫褴褛,但身形挺直,眼神也犀利一些,此刻都激动地看着王炸。

  王炸被这阵势弄得一愣,仔细往对面人群里看去。

  这一看,他也有些吃惊。

  挤在前面那些喊“恩人”的百姓里,有些面孔依稀有点印象,

  好像是在柳家堡外分发粮食时见过的佃户。

  而那些挤出来的精悍汉子,虽然形容憔悴,但那股子行伍气质和关外口音……

  “你们是……”

  王炸皱起眉,试探着问。

  “王大人!真是您啊!”

  一个老兵模样的汉子扑到马前,激动得声音发颤,

  “我们是赵总兵麾下的老兄弟啊!

  鸡鸣山,您用***救了我们!

  还有这些乡亲,是柳家堡的,您也救过他们!”

  “对对对!恩人!是我们啊!”

  柳家堡的百姓也纷纷喊道,几个老人更是抹起了眼泪。

  王炸这下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几百张激动又带着苦难痕迹的脸,

  再看看他们这扶老携幼准备远行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群“叫花子”大队,竟然全是“自己人”?

  他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聚了这么多人?

  王炸看着眼前这几百号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叫花子大队”,

  尤其是那些虽然狼狈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辽东老兵,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他皱皱眉,冲着刚才喊话那个老兵模样的人问道:

  “等等,你们……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这么多人凑一块儿?这是要往哪儿去?”

  那老兵脸上露出苦笑,带着身后一群同样穿着破烂号衣的汉子,

  滚鞍下马,紧走几步到王炸马前,抱了抱拳,声音有些发干:

  “回王大人话,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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