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率教没有立刻开始讲述,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啤酒,

  让那略带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仿佛能压住心底翻腾的旧事。

  灶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说起我跟满桂那厮的恩怨……”

  赵率教开了口,开始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

  “得从天启六年,宁远那场血战说起。”

  他描述得简单,但听的人却能想象出那座孤城在努尔哈赤大军压境下的惨烈。

  “那时候,袁督师守宁远,我跟满桂,

  一个副总兵,一个总兵,算是他手下最得用的两个膀子。

  建奴的箭像下雨一样往城头上泼,云梯一架接一架。

  炮弹打在城墙上,砖石乱飞。

  死了很多人,旗官的脑袋刚被砸碎,旁边的小旗就得顶上去……

  我跟满桂,那会儿都红着眼,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堵。

  他满桂是个不怕死的,拎着刀就敢往建奴堆里跳。

  我老赵也不怂。

  守了不知道多少天,人都打麻了,最后硬是没让努尔哈赤踏进一步。”

  赵率教脸上露出一点属于过往峥嵘岁月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一仗打完,宁远保住了,朝廷上下都说‘宁远大捷’。

  我跟满桂,也算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那时候觉得,这姓满的虽然是个直肠子的浑人,

  但打仗是真敢拼,是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窦尔敦听得入神,下意识点头,他能理解这种战场上结下的情谊。

  布木布泰也安静地听着,她虽然不懂具体战阵,但能听出那种生死与共的紧张。

  “可这情分啊,”

  赵率教叹了口气,

  “就像这碗里的酒,看着清澈,底下却容易沉淀沙子。

  到了天启七年,宁锦之战。”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袁督师布置,让满桂守宁远,让我守锦州。

  皇太极领着主力,先扑我的锦州。

  好家伙,那是真往死里打,几万人围着城,日夜不停地攻。

  城里箭快射光了,滚木擂石也不够用,兄弟们伤亡很大,

  但没人后退,都知道退了就是城破人亡。

  好不容易顶住了,建奴又掉头去打宁远。

  满桂在宁远也打得苦,但压力毕竟比我这边小点。

  最后建奴没讨到便宜,撤了。”

  “仗打赢了,该论功行赏了。”

  赵率教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可朝廷叙功下来,满桂是首功,加官进爵,恩荫子弟。

  我赵率教呢?也有赏,排在他后面。”

  他碗里的酒晃了晃。

  “我不是贪图那点功劳官位的人。

  锦州被围得铁桶一般,我带着弟兄们拿命在填,才守住城池,牵扯了建奴主力。

  他满桂在宁远,仗也打得硬气,这我认。

  可这首功……心里终究是意难平。

  后来听说,满桂那阵子也有些‘恃功而骄’的做派,

  话里话外,觉得宁远才是关键,他守住了宁远才是大功。

  我这口气,就更不顺了。”

  窦尔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这……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吗?赵老哥你在锦州差点把命搭上!”

  赵率教摆摆手,没接这话,继续道:

  “裂痕有了,再想弥合就难了。

  同在袁督师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务上难免磕碰。

  我觉得他居功自傲,目中无人;

  他觉得我斤斤计较,不服管束。

  为点粮饷分配,为个防区划分,甚至为手下兵丁的一点小摩擦,都能吵得面红耳赤,

  好几次差点在军帐里动起手来。

  袁督师为此头疼不已。”

  王炸点点头,这段历史他知道。

  袁崇焕后来没办法,只能用“分而治之”这招。

  “到了崇祯元年,”

  赵率教的声音更低沉了,

  “袁督师被皇上重新启用,总督蓟辽。

  他看得明白,知道我跟满桂再待在一块儿,非得闹出大事不可,于军务有百害无一利。

  于是,一纸调令,把我调离了宁远前线,去了山海关,当这个山海关总兵。

  满桂则留镇宁远,成了关宁防线的核心。”

  他抬起眼,看着跳动的火焰:

  “从那以后,天各一方。

  他是威震辽东的满大将军,我是镇守雄关的赵总兵。

  公务文书往来,冷冰冰的官样文章。

  私下里,再无私交。

  曾经的生死兄弟,就这么成了‘不相能’的同僚,成了……陌路人。”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赵率教的故事讲完了,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渲染,

  只是平铺直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那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有能力、却因性格、际遇和那点“意难平”而走向决裂的武将的悲剧缩影。

  在明末那个大厦将倾的时节,这种内耗,又何尝不是加速崩塌的一块砖石?

  王炸心里也感慨,历史上这两位,最终都战死沙场,结局令人唏嘘。

  他之前还以为赵率教对满桂只有厌恶,没想到底下还埋着这样一段复杂曲折的过往。

  这也难怪老赵听到满桂可能战死,反应会如此激烈。

  恨或许还有,但更多的,

  恐怕是一种“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悲凉,和对又一个熟悉身影即将逝去的物伤其类。

  王炸听着赵率教平静中带着苦涩的叙述,心里其实有点不以为然,

  甚至隐隐对那个尚未谋面的满桂,生出了几分反感。

  救满桂?凭什么?

  就凭他打仗勇猛?

  就凭他最后会“壮烈殉国”,在后世史书和评书里赚几声叹息?

  王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那么多“忠臣良将、死得壮烈就值得救”的情怀。

  在他看来,赵率教刚才那番话里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他给满桂“画像”了。

  一个典型的、在明末军队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油子,传统武将。

  打仗可能确实有一套,不怕死,敢拼命,这是优点。

  但其他的呢?

  宁锦之战,赵率教在锦州被主力围攻,打得那么苦,

  最后论功行赏,首功却落到了守宁远、压力相对小点的满桂头上。

  赵率教只说“意难平”,说满桂“恃功而骄”,可王炸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这里面要是没有满桂自己或者他背后势力的暗中运作上下打点,

  甚至可能踩了同僚一脚,功劳能这么顺当“跑”到他头上?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大明版“冒名顶替”、“职场霸凌”吗?

  赵率教就像个寒窗苦读、凭真本事考出好成绩的寒门学子,

  结果发榜一看,名次被人顶了,顶替他的还是平时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的同窗。

  这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反正王炸觉得自己要是赵率教,别说心里有芥蒂了,

  当场就能拎着刀去找那孙子“说道说道”,顺便再去兵部衙门门口击鼓鸣冤。

  满桂后来跟赵率教关系恶化,在袁崇焕手下闹得不可开交,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性格不合。

  一个占了便宜还嘚瑟,一个吃了闷亏,这梁子能解的开才怪。

  袁崇焕最后没办法,只好把两人调开,

  这处理方式本身就说明满桂不是个省油的灯,至少在人缘和处事上,绝对有问题。

  这样一个跋扈、可能还耍过手段抢同僚功劳的“传统名将”,

  他王炸救来干嘛?给自己添堵吗?

  满桂能像赵率教这样,被他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物资“收服”,逐渐转变观念,成为可靠的伙伴吗?

  王炸很怀疑。

  更大的可能是,满桂会看不起他“神神叨叨”的手段,

  会固执于自己那套已经落后于时代的军事理念,

  甚至会因为他“锦衣卫”的出身而心存戒备和敌意。

  救了他,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得上赵率教这个已经初步建立信任还能帮忙训练窦尔敦,

  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老哥哥”吗?

  显然不能。

  王炸自认不是圣母,没兴趣去拯救每一个历史上的“悲剧英雄”。

  满桂死得再壮烈,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所处时代和自身性格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王炸来这儿,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完成那莫名其妙的“任务”,

  顺便看能不能给这个操蛋的世道捣捣乱,可不是来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但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神情萧索的赵率教。

  老赵刚才那深深一揖,是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和过往的恩怨,

  只为了救一个曾经反目成仇的同袍的性命。

  这份胸襟和气度,王炸是佩服的。

  他不在乎满桂,但他在乎赵率教。

  他不能寒了这位一路走来、已经建立起初步信任和默契的“老哥哥”的心。

  况且……王炸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救满桂,等于变相给黄台吉添堵啊!

  黄台吉不是想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吗?

  不是算计着要削弱明朝的抵抗力量吗?

  如果本来该死的满桂没死,反而可能给他制造更多麻烦……

  嘿嘿,这事儿想想还挺带感。

  能给那位“天聪汗”找点不痛快,顺便卖赵率教一个人情,

  让老赵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这笔买卖,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做?

  王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没露太多表情。

  他端起酒碗,跟赵率教碰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道:

  “老赵啊,你这话说得……让我很难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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