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7日,芒种。

  上海进入梅雨季的前奏,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证券营业部里,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轰鸣,勉强维持着二十六度的室温。散户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摇着扇子,谈论着天气和菜价,对屏幕上那些半死不活的股票已经失去了兴趣。

  陈默的中户室里,电扇缓缓转动,把桌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摇曳。他的目光却紧盯着电脑屏幕——西藏明珠的分时图。

  这只股票已经横盘了五个半月。

  从1994年12月到1995年6月,股价在4.0元到4.3元之间,像一条冬眠的蛇,一动不动。成交量萎缩到令人发指的程度,6月5日那天,全天只成交了37手,创下上市以来的最低纪录。

  陈默的观察日志已经写了二十三页。每天记录开盘价、收盘价、成交量、买卖盘变化、以及任何异常波动。大多数日子,记录的内容几乎一样:“平静”“无异常”“交投清淡”。

  但他没有放弃。

  老陆说过,吸筹需要耐心,观察更需要耐心。有时候,最大的信号就是没有信号——那种死寂般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西藏明珠的股价还在4.12元附近徘徊,成交了十几手,和往常一样平淡。十点整,一笔异常的单子出现了。

  买一价4.13元上,突然挂出了500手的买单。

  这个数字在平时的盘面上太显眼了——平时买卖盘上,最多的单子也就几十手。500手,相当于二十多万的资金,对于这只一天成交不到一百手的股票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陈默立刻坐直身体,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

  挂单只停留了三十秒。三十秒后,消失了。

  股价没有动,依然在4.12元。仿佛刚才那500手买单从未存在过。

  “试探?”陈默在日志上写下这个词,打了个问号。

  十点半,第二笔异常单出现。

  这次是主动买入。一笔200手的买单,直接以4.15元的价格,吃掉了卖一价4.14元上的80手卖单,然后又吃掉了卖二价4.15元上的50手。股价瞬间跳到4.15元,涨幅0.7%。

  成交量柱状图上,出现一根突兀的红柱。

  但诡异的是,这笔买单完成后,股价没有继续上涨。卖三价4.16元上挂着30手卖单,没有人去吃。买盘上也稀稀拉拉,最大的买单只有20手。

  股价在4.15元停留了两分钟,然后开始回落。

  十点四十,回到4.13元。

  十一点,回到4.12元。

  那根200手的红柱,像沙漠里突然出现的一棵绿树,很快又被黄沙掩埋。

  陈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这不符合正常交易逻辑。如果有人真想买入,不会只买200手就停手,更不会买完后放任股价回落。

  除非……他不是真想买。

  或者说,他的目的不是买入,是测试。

  上午收盘,西藏明珠报收4.12元,成交182手——比平时多了一倍,主要来自那笔200手的买单。

  陈默没有去吃饭。他坐在电脑前,反复查看上午的成交明细。那笔200手买单的成交时间:10:30:17。成交后三分钟内,陆续出现了几笔卖单,最大的80手,最小的5手,总计约150手。

  有人趁着那笔大单拉升时,悄悄出货。

  是谁?是那些持股五个多月终于看到一点波动的散户,趁机减仓?还是……另有其人?

  下午一点,股市重开。

  西藏明珠继续平静。成交量恢复到往常的水平,每分钟只有一两手的成交。买卖盘上,挂单都很小,最大的不超过30手。

  陈默几乎要以为上午的异常只是偶然。

  直到两点十分。

  盘面突然动了。

  一笔300手的买单,以4.18元的价格,横扫卖一价4.14元到卖四价4.18元的所有卖单。股价瞬间从4.13元跳到4.18元,涨幅1.2%。

  紧接着,第二笔买单:4.20元,200手。

  第三笔:4.22元,150手。

  三分钟内,股价从4.13元拉到4.25元,涨幅3.1%。成交量急剧放大,分时图上,一根几乎垂直的线拔地而起。

  散户大厅里传来几声惊呼。有人跑到西藏明珠的显示屏前,指着那根突然翘起的线:“动了!这只死股票动了!”

  陈默的心跳加速。他紧盯着盘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随时准备记录。

  拉升持续了五分钟。股价最高冲到4.28元,涨幅3.9%。成交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五分钟成交了八百多手,是过去一个月日均成交量的十倍。

  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第一笔大卖单:4.25元,200手。把股价从4.28元砸到4.25元。

  第二笔:4.22元,150手。

  第三笔:4.20元,180手。

  卖盘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买盘迅速消失,刚才还挂在买盘上的单子,现在全撤了。

  股价自由落体。

  4.20元,4.18元,4.15元……

  两点二十五分,股价回到4.13元。几乎回到了拉升前的起点。

  两点半,4.10元,转跌。

  两点四十,4.08元,跌1%。

  两点五十,4.05元,跌1.7%。

  拉升时的涨幅,在短短四十分钟内全部回吐,还倒跌了。分时图上,留下一个尖锐的尖顶,像一座孤峰,然后是一路向下的陡坡。

  成交量在下跌过程中同样巨大。卖盘持续不断,买盘零零星星。

  收盘时,西藏明珠报收4.02元,跌2.4%。全天成交两千三百手,换手率0.8%——对于这只股票来说,已经是天量。

  K线图上,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一根避雷针,指向天空。实体是阴线,收盘价比开盘价低。典型的“射击之星”形态。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观察日志上,已经记录下全过程。时间、价格、成交量、每笔超过50手的大单。数据很完整,但他看不懂。

  为什么突然拉升,又突然砸盘?如果是出货,为什么不在高点出,要砸下来出?如果是吸筹,为什么拉高价格,增加成本?

  他需要答案。

  收拾好东西,他直接去了杂物间。

  老陆今天在修理一台旧电脑,主板摊在桌上,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焊接一个电容。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来了?”

  “陆师傅,今天西藏明珠……”

  “看到了。”老陆打断他,“试盘。”

  陈默一愣:“试盘?”

  老陆放下电烙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对。测试。测试两样东西:一是上方的抛压,二是市场的关注度。”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继续说:“庄家吸了五个多月的筹码,差不多了。但吸筹是在底部悄悄进行的,他不知道上面还套着多少散户,不知道拉起来会不会遇到大量抛盘。所以要先试一下。”

  “怎么试?”

  “突然拉高,看有多少人卖。”老陆说,“比如今天,从四块一毛三拉到四块两毛八,涨了百分之四。这个幅度,那些套牢的散户一看,解套了,或者接近解套了,就会有人卖。庄家就看,卖盘有多大,能不能接得住。”

  陈默想起下午那汹涌的卖盘:“今天卖盘很大。”

  “对。”老陆点头,“所以股价又砸回来了。说明上方的套牢盘还很重,现在拉升时机不成熟。”

  “那为什么要砸得这么狠?回到四块零二,比拉升前还低。”

  “这就是第二件事:洗盘。”老陆的眼神变得深邃,“清洗那些不坚定的筹码。”

  “洗盘?”

  “对。”老陆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旧黑板前,拿起粉笔,“我给你画一下。”

  黑板上出现几条线。先是一条水平的横线:“这是横盘吸筹阶段,股价不动,像死水。”

  然后在横线右侧,画了一个向上的尖峰,又画回横线下方:“这是试盘。突然拉升,测试抛压。”

  接着,在横线下方画了一个向下凹陷的波浪:“试盘结束后,股价往往会砸得比原来更低。为什么?为了洗掉两种人。”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底部跟风买入的投机客。今天拉升时,肯定有人追进去,看到涨了,觉得机会来了。结果一追进去就被套。明天如果继续跌,这些人就会割肉离场。”

  “第二种呢?”

  “第二种,本来就持股的散户。”老陆说,“这些人在底部熬了五个月,本来心理就脆弱。今天突然拉升又暴跌,坐了趟过山车,情绪会崩溃。他们会想:‘好不容易涨一点又跌回来,这股票没救了。’然后也会割肉。”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庄家要的,就是这些人割肉。把他们洗出去。”

  陈默盯着黑板上的图形,脑海里回放下午的盘面。那些在拉升时追进去的买单,那些在下跌时恐慌卖出的卖单……原来都是有目的的。

  “可是,”他问,“庄家自己也在卖啊。下午那些大卖单……”

  “那是庄家自己在砸盘。”老陆说,“制造恐慌。你想,如果庄家不卖,光靠散户卖,股价不会跌这么狠。庄家亲自下场砸,才能制造出‘崩盘’的假象,才能吓出更多割肉盘。”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太精妙了。也太残酷了。

  拉升,是为了测试;砸盘,是为了清洗。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个波动都是设计好的。而那些追涨杀跌的散户,就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牵着走。

  “那……接下来会怎样?”他问。

  老陆擦掉黑板上的图,重新画了一个。

  先是一个向下的凹陷,然后是一段缓慢的回升,最后是一个更陡峭的上升。

  “试盘和洗盘结束后,股价往往会继续阴跌,或者低位震荡一段时间。”他指着那个凹陷,“这个阶段,会有更多散户绝望割肉。等割得差不多了,庄家会再次悄悄收集筹码——这次的成本比试盘前更低。”

  然后指着那段缓慢回升:“然后开始真正的拉升。初期很慢,很温和,不引起注意。等脱离成本区了,才会加速。”

  最后指向那个陡峭的上升:“主升浪。”

  陈默看着这个图形,忽然想起自己研究过的那些庄股。界龙实业、重庆实业、海鸟电子……每一只在主升浪之前,都经历过这样的试盘和洗盘。

  只是当时他看不懂,现在才明白。

  “所以,”他喃喃道,“今天的暴跌不是结束,是开始。”

  “对。”老陆放下粉笔,“是清洗的开始。接下来一段时间,这只股票会很难看。阴跌,震荡,利空消息可能更多。持股的人会很痛苦。”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但你要记住,这种痛苦是有功能的。它是设计出来的,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看懂了这一点,你就不会跟着痛苦,反而会冷静观察。”

  陈默点头。他确实在学着冷静。今天下午,当股价暴跌时,他没有恐慌,没有冲动,只是记录、分析、思考。这和他刚入市时完全不同。

  “陆师傅,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继续观察。”老陆说,“记录每一天的盘面变化,记录成交量,记录大单出现的时间和方向。特别注意那些‘异常’——该涨不涨,该跌不跌,缩量上涨,放量下跌……这些都是信号。”

  他顿了顿:“还有,留意消息面。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利空出现,配合洗盘。”

  陈默认真记下。

  离开杂物间时,天已经黑了。营业部里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水桶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他回到中户室,打开电脑,调出西藏明珠的日K线图。

  那根长长的上影线,在屏幕上格外刺眼。像一根针,刺破了五个月来的平静。

  他在观察日志上写下今天的总结:

  “6月7日,西藏明珠出现异动。

  上午:试探性买单(500手挂单后撤,200手拉升后回落)。

  下午:正式试盘(快速拉升至4.28元,涨幅3.9%,随后快速砸盘至4.02元,收跌2.4%)。

  形态:长上影阴线,射击之星。

  成交量:放大至2300手,换手率0.8%,天量。

  分析:庄家试盘+洗盘组合动作。测试上方抛压(抛压沉重),清洗底部筹码。

  预测:接下来将进入洗盘深化阶段,股价可能继续阴跌或低位震荡,配合利空消息。

  操作建议:继续观察,不介入。”

  写完,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廊里,他遇见了徐大海。

  徐大海刚从一号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陈默,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热情的笑容:“陈老弟,这么晚还没走?”

  “整理些资料。”陈默说。

  “哦?”徐大海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今天一直在看西藏明珠?”

  陈默心里一紧。徐大海怎么知道?

  “随便看看。”他保持平静。

  “那只股票啊……”徐大海摇摇头,“我劝你别碰。今天你也看到了,拉起来又砸下去,典型的出货走势。庄家跑路了,接下来还要跌。”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陈默,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留意那些试图引导你判断的人。

  “徐总说得对,确实危险。”他顺着说,“我就是好奇,研究研究。”

  “研究可以,别真金白银进去。”徐大海拍拍他的肩膀,“我见过太多人,研究着研究着就手痒,一进去就被套。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在这种垃圾股上浪费时间。”

  “谢谢徐总提醒。”

  徐大海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匆匆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徐大海为什么这么关心他是否关注西藏明珠?为什么特意来警告?如果真像他说的,这股票是垃圾,庄家跑路了,那根本不需要这么关注一个旁观者。

  除非……徐大海不希望别人关注这只股票。

  除非,徐大海自己就在里面。

  陈默走出营业部时,夜色已深。四川北路上灯火通明,夜市的摊位开始营业,炒面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行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没人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融戏剧刚刚拉开序幕。

  他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给老陆打了个电话。

  “陆师傅,徐大海刚才特意来跟我说,让我别碰西藏明珠,说庄家跑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陆的声音:“他在误导你。”

  “为什么?”

  “如果庄家真跑路了,他巴不得你进去接盘,怎么会劝你别碰?”老陆说,“他劝你别碰,是因为洗盘还没结束,怕你进去捡便宜筹码,打乱他的计划。”

  陈默恍然大悟。

  “所以……徐大海很可能就是庄家,或者庄家之一?”

  “大概率是。”老陆说,“但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观察,记录。这对你来说是宝贵的学习机会——亲眼看着一个庄家完成试盘、洗盘、拉升的全过程。这种机会不多。”

  挂了电话,陈默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夜的风带着温热,吹在脸上很舒服。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冷。

  他想起下午那些在拉升时追进去的散户,那些在暴跌时割肉离场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买卖,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他们以为自己在做自主决策,其实只是剧本里的小角色。

  而他现在,正站在舞台侧面,看着编剧如何设计情节,导演如何调度演员。

  这种视角很奇特。既让人感到无力——个体的渺小,被操纵的宿命;又让人感到清醒——看清了游戏规则,就不再是懵懂的玩家。

  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窗前。

  远处,陆家嘴的建筑工地灯火通明,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这座城市在飞速生长,而这个市场也在飞速进化。手法越来越精妙,陷阱越来越隐蔽。

  他需要学得更快,看得更清。

  打开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试盘与洗盘:人为制造痛苦的功能性设计”

  然后开始写今天的感悟。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上海,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一栋楼是一个格子,每一个亮灯的窗户是一枚棋子。有人在操纵这个棋盘,有人在棋盘上挣扎,而他现在,正在学习如何看懂棋谱。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闭着眼睛下棋的人了。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短促的鸣叫,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某台电脑前,有人正在查看今天的成交数据,规划明天的操作。

  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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