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天色半阴。

  谢停云卯正即起,对镜梳妆。依旧是月白衫子,银线兰草暗纹,发间那枚青玉簪端端正正簪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沉静,一如往日。

  只是心跳比平日快些。

  她不知道今日去谢家码头会看见什么,不知道沈砚站在那片芦苇丛前会是什么神情,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去那个地方。

  她只知道,有些路,总要有人陪着走。

  有些夜,不能让他一个人躲一辈子。

  辰时初刻,谢停云走出停云居。

  沈砚在院门外等她。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他面色如常,眉眼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手,还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走吧。”她说。

  马车辚辚,驶向城西。

  谢家码头在江宁府西郊,秦淮河下游。三十年前是江宁府最繁忙的货运码头之一,沈谢两家争夺水路的拉锯战中,这里曾数度易手。二十年前沈家当家人死在码头那夜后,谢家渐渐将重心东移,此处便日渐荒废。

  如今只剩几座废弃的仓房,一条长满青苔的石砌堤岸,和一片疯长的芦苇。

  马车在码头外停下。

  谢停云掀帘下车,沈砚已站在她身侧。

  他望着那片芦苇丛,一动不动。

  日光很淡,被薄薄的云层遮去大半,在废墟与荒草间投下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

  沈砚开口。

  “那夜,”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就躲在那片芦苇里。”

  他抬手指向码头东侧,那片最茂密的芦苇丛。

  “父亲让我躲着,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躲了一夜。”

  他顿了顿。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谢停云听着。

  她没有转头看他,没有问那夜他听到了什么,没有说那些苍白无用的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握着,望着那片芦苇,很久很久。

  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与他十四岁那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沈砚闭上眼。

  耳边是芦苇的沙沙声,是河水拍岸的潮声,是远处夜鸟偶尔的啼鸣。

  还有——

  一声闷响。

  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急,很乱,有人在大喊“走水了”“有刺客”“当家的——”

  他想睁开眼。

  父亲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死死咬着牙,没有动。

  然后是更长的寂静。

  只有芦苇的沙沙声,只有河水拍岸的潮声。

  他等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悄悄拨开芦苇,探出头。

  父亲躺在码头上,身边围着几个沈家的护卫。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喊着“当家的”“快请大夫”“当家的您醒醒”。

  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

  他死死盯着那把刀,盯着刀柄上隐约可见的谢家徽记,盯着父亲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记住了那把刀的样子。

  那把刀的样子,他记了十年。

  沈砚睁开眼。

  日光依旧很淡,芦苇依旧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忽然极轻、极慢地,反手握住了她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谢停云微微一怔。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站在码头边,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很久很久。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谢停云忽然开口。

  “我八岁那年,”她说,“也是这样的夏天。”

  沈砚侧头看她。

  “母亲病重,大夫说熬不过秋天。我不信,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老爷保佑母亲长命百岁。”

  她顿了顿。

  “那天谢家码头起火,我被烟气呛得睁不开眼,被人群挤来挤去,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仰面跌倒。”

  “然后有人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推开。”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

  “那个人手臂上有血,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砚沉默。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随父亲第一次来谢家码头。

  父亲说,今日是去谈和的,让他跟着,不要多话,不要惹事。

  他跟着父亲,穿过码头,走进一间仓房。

  里面坐着几个谢家的人。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记得他们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记得父亲抱拳行礼时挺直的脊背。

  然后外面忽然起火了。

  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有刺客”,仓房里乱成一团。

  父亲护着他往外撤,刚出门,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胸口。

  他扑上去,被父亲一把推开。

  “躲起来!”父亲吼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跌跌撞撞跑进芦苇丛,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熄,喊杀声停了。

  他正要探出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烟气呛得跌倒在地,仰面看着他。

  远处有横梁在烈火中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将她推开。

  横梁擦过他的手臂,剧痛,皮开肉绽。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冲回芦苇丛,死死趴着,不敢再动。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怎样了。

  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六年后,他在谢府花厅,当众吻了她。

  她袖中藏着刀,抵在他腰间。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要报仇吗?我教你。”

  那时他想的是——

  是你。

  原来是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十六岁那年推开我的时候,”她说,“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摇头。

  “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砚沉默。

  后来。

  后来他查了十年隆昌号的账,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他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被九爷抬回房里。

  醒来时,九爷递给他一张纸条。

  “少爷,谢家嫡女行笄礼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他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九爷为何要告诉他这个。

  他只知道,从那日起,他便记住了她的名字。

  谢停云。

  停云。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他查过这两个字的出处。陶渊明的诗,写思亲。

  他想,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她做一个温婉贞静的女儿,在父母膝下承欢,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他不知道她后来会变成这样。

  会袖中藏刀,会孤身闯密室,会攀陡崖杀暗敌,会在暴雨中蹲在树下替他新栽的晚雪培土。

  会在他追索十年、终于得见真相那夜,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

  会说“活了”。

  会说“明年一起看”。

  会说——

  “我陪你。”

  沈砚看着她。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镀上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说:

  “那年在花厅吻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我查了十年隆昌号,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我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他顿了顿。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醒来时,九爷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的笄礼日期。”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从那日起,”他说,“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夜花厅见你,不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

  谢停云听着。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承认那夜推开过她。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承认的,不止是那夜的推开。

  是从十六年前那一眼起,便再也无法忘记。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很大。

  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并肩站在码头边,很久很久。

  日影西斜。

  谢停云忽然开口。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沉默。

  “恨过。”他说。

  “恨了十年。”

  谢停云点头。

  “我父亲也恨过沈家。”她说,“恨了十年。”

  她顿了顿。

  “隆昌号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

  “沈砚,沈谢两家的血仇,不是隆昌号一家的罪。那些年里,谢家杀过沈家的人,沈家也杀过谢家的人。每一笔血债,都有人真真切切地死,有人真真切切地痛。”

  她顿了顿。

  “这账,没法一笔勾销。”

  沈砚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谢停云迎着风,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十六年后,我入府为质,你给了我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

  “这些,”她说,“不是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给我的。”

  沈砚沉默。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一句话。”

  他等着。

  “沈谢两家的仇,我们这一代,也许解不了。”她说,“但下一代,下下一代——”

  她顿了顿。

  “总要有人开始走。”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人世间。

  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不用枕戈待旦、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

  他父亲没有做到。

  他大哥没有做到。

  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想,也许他可以。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日暮时分,他们离开码头。

  马车辚辚,驶回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七月三十。

  距离那夜花厅,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恨他入骨,袖中藏着刀,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四个月后,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黑透。

  东角门外,秦管事提着灯笼候着。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前。

  “谢小姐,砚少爷,晚膳已备好。砚少爷的院子还是停云居?”

  沈砚下马。

  “停云居。”他说。

  秦管事应了一声,恭谨退下。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走进东角门。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停云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温暖如豆。

  院中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们在院门外停步。

  沈砚照例站在三尺外。

  谢停云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青玉簪。

  只一瞬,便收回。

  “……进去吧。”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也是这样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此刻她懂了。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沈砚。”她没有回头。

  “嗯?”

  “明年花开的时候,”她说,“你陪我一起看。”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好。”

  她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她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两株交错的花——一枝梅,一枝晚雪。

  梅枝遒劲,晚雪纤柔。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周师傅说,梅与晚雪,花期不同,但可同盆。”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今日去码头之前,已派人去定了这枚玉佩。

  原来他说的“一起看”,不是随口一说。

  她将玉佩收好,放在枕边。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对羊脂玉镯,放在一处。

  窗外夜风拂过,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不同,却同在一盆。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迎着风,一同摇曳。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晨光里,晚雪的枝叶泛着碧色的光泽。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花期还有大半年。

  但她已经开始等了。

  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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