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立冬。

  江宁府落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桅杆上,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鸣。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轻轻颤抖。那串纸鹤被秦管事提前收进了屋,此刻正挂在窗内,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沈砚今早出门时说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与叔公有旧的老人,或许知道些叔公没说的旧事。她本想跟去,他说不必,雨大,让她在屋里等。

  她等了。

  从辰时等到申时。

  雨还没有停。

  他还没有回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停云的心一跳,转身看去。

  来的不是沈砚,是九爷。

  九爷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院门内三尺处,看着谢停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九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出什么事了?”

  九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少爷出事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一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说。”

  九爷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少爷今早去城西找那位老人。那人住在栖霞岭下一处老宅里,少爷带了两个护卫。申时初,少爷从那老宅出来,刚走到岭下,突然冲出一伙蒙面人,至少有二十个。”

  “护卫拼死护着少爷突围,少爷受了伤,被逼到岭上。那伙人放火烧山,火势太大,我们的人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听完。

  她已经冲出了停云居。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出东角门,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九爷,是秦管事,是几个沈家的护卫。他们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重。

  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栖霞岭下。

  火光冲天。

  那场雨没有浇灭火势,反而让山间的枯草湿了表层,底下的干草烧得更旺。火从山脚往上蔓延,一路吞噬着枯草、灌木、矮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谢停云站在岭下,望着那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发烫。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她不知道那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小姐!”九爷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您不能上去!火太大了!”

  谢停云甩开他的手。

  “他在哪?”

  九爷指着山上。

  “少爷被逼到半山腰,那里有一片岩石,火暂时烧不进去。可火势越来越大,我们的人冲了三次,都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再听。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就着地上的雨水打湿,捂住口鼻,然后冲进了火海。

  “谢小姐!”

  身后是九爷惊恐的喊声。

  她没有回头。

  火在烧。

  烟在呛。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被火烧过的枯草一踩就碎,露出下面滚烫的泥土。她踩着那些泥土,一步一步往上爬。

  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上摸索。

  一块烧断的树枝从上面掉下来,擦着她的肩膀落下,烫出一道血痕。她咬着牙,没有停。

  又一块更大的树枝砸在她面前,火花四溅。她跳过去,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久到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微弱,被风声和火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停云……”

  是他。

  谢停云疯了一样朝那个方向冲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她终于看见了他。

  沈砚靠坐在岩壁下,浑身是血。他的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握紧。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烟尘、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女子。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谢停云看着他。

  “来找你。”她说。

  沈砚沉默片刻。

  “火这么大。”

  “我知道。”

  “会死。”

  “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泪水不停地往外涌。但那眼底的光,一分一毫都没有灭。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傻。”他说。

  谢停云没有笑。

  她只是将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她说。

  火越来越大。

  烟越来越浓。

  沈砚的腿也受了伤,走不了路。谢停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咬着牙,没有停。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任她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撑不住。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发软,快要站不稳。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里冲上来的人影。

  九爷带着人,终于冲上来了。

  谢停云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停云居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碧珠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她醒来,又哭又笑地扑上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谢停云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

  碧珠连忙端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水入喉咙,像久旱逢甘霖。

  谢停云喝完,终于能开口。

  “他呢?”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

  “砚少爷……在隔壁屋里。大夫说,他伤得很重,左肩那一刀差点伤到骨头,腿上的伤也不轻。但命保住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

  命保住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姐!”碧珠急了,“您自己也受了伤!大夫说您烟呛得太厉害,要好生歇着!”

  谢停云没有理她。

  她只是下床,穿上鞋,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隔壁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九爷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谢小姐……”

  谢停云摆摆手。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左肩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他的手微凉。

  她握住。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九爷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停云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时她不懂那句话有多重。

  此刻她懂了。

  如果今夜他醒不来——

  她不敢想。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没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深深的疲惫,看着她发间那枚依旧簪着的青玉簪。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丑。”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烟尘,脸上不知是黑是白,头发也散了大半。

  确实很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着,望着彼此。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月初九。

  沈砚受伤的第二日。

  谢停云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她让碧珠把笔墨纸砚搬过来,在窗边设了一张小几。沈砚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看账册、写信、处理那些堆成小山的杂务。沈砚醒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坐着。

  九爷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停云察觉到了。

  “九爷,”她问,“出了什么事?”

  九爷沉默片刻。

  “那伙人,查出来了。”

  谢停云等着。

  九爷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微微点头。

  九爷深吸一口气。

  “是北镇司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北镇司。

  那四个她还没处置的名字。

  那四个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他们动手了。

  “不止如此。”九爷说,“我们在那伙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砚若死,沈谢联盟必破。届时北镇司重入江宁,尔等旧人可复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朱印。

  那枚印,她见过。

  在母亲的名单上。

  在赵无咎父亲那封信的末尾。

  是北镇司的官印。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抬起头。

  “他们在逼我们。”她说。

  沈砚点头。

  “逼什么?”

  “逼我们乱。逼我们互相猜忌。逼我们——”

  她顿了顿。

  “逼我们回到从前。”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谢停云站起身。

  “九爷,”她说,“那四个名字,还在吗?”

  九爷一愣。

  “什么名字?”

  “北镇司那四个暗桩。”

  九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一直盯着,没敢动。”

  谢停云点头。

  “给我。”

  九爷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颔首。

  九爷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四个名字。

  四个地址。

  四条人命。

  她将那封信和这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去。”

  沈砚看着她。

  “你去哪?”

  谢停云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去见一个人。”

  “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等我回来。”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很亮,很冷,像刀锋。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她袖中藏着刀,眼底有和他一样的荒芜。

  此刻那荒芜还在。

  但那荒芜之上,多了别的东西。

  是决心。

  是杀意。

  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锋利。

  “……好。”他说。

  谢停云转身,走了出去。

  城东,柳叶巷。

  那四个名字里,有一个住在这里。

  他叫王贵,明面上是杂货铺的掌柜,暗地里是北镇司安插在江宁府的暗桩。五十来岁,面容普通,见人三分笑,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谢停云站在杂货铺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九爷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谢小姐,这人交给我们……”

  “不用。”谢停云打断他。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货。王贵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客官想要点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一把短刀,正抵在他咽喉。

  刀很薄,很利,刃口泛着幽幽的光。

  握刀的手很稳。

  握刀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

  “王贵。”她说。声音很轻,很平。

  王贵的身子僵住了。

  “你……你是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柜台上。

  王贵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

  谢停云看着他。

  “北镇司的四个人,你是第一个。”

  王贵的腿开始发抖。

  “姑娘……姑娘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王贵的喉咙上沁出一道血痕。

  “那日在栖霞岭放火的人,是谁派的?”

  王贵浑身发抖。

  “是……是赵无咎……”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无咎。

  隆昌号大掌柜的独子。

  那个逃了的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离开江宁府的人。

  “他在哪?”

  王贵拼命摇头。

  “小人不……不知道……”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王贵的脸白得像纸。

  “城……城西……废砖窑……他躲在废砖窑……”

  谢停云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像一潭冰封的深水。

  王贵浑身抖得像筛糠。

  谢停云收了刀。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王贵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谢停云没有回头。

  “九爷,”她说,“人交给你们。”

  九爷点头。

  “是。”

  谢停云走出杂货铺。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城西。废砖窑。

  赵无咎。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十一月初十。

  谢停云没有告诉沈砚她要去废砖窑。

  她只说去处理一些事,让他安心养伤。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猜到了。

  但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心。”他说。

  谢停云点头。

  她带着九爷和六个精悍的暗卫,骑马出城。

  废砖窑在城西二十里外,那片她曾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荒郊。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废砖窑比她想象中更荒凉。几座巨大的、黑黢黢的砖窑矗立在荒草丛中,像沉默的巨兽。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九爷低声道:“谢小姐,那王贵说的话未必可信。要不属下带人先探探?”

  谢停云摇头。

  “一起进去。”

  他们穿过荒草丛,靠近最中间那座最大的砖窑。

  窑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谢停云抬手,示意暗卫散开。

  她自己走到窑门前。

  “赵无咎。”她开口,声音很平,“出来。”

  窑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谢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年轻人从窑里走出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一点也没有到达眼底。

  他看着谢停云,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暗卫。

  “带这么多人?谢小姐是来杀我的?”

  谢停云看着他。

  “是。”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冷,像冬夜的寒风。

  “谢小姐好胆色。”他说,“只可惜——”

  他顿了顿。

  “你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冒出无数黑影!

  至少有三十人,手持刀剑,将谢停云和那些暗卫团团围住。

  赵无咎站在包围圈中央,笑容阴冷。

  “谢小姐,你以为我会一个人躲在这里等你来?”

  他看着谢停云,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等你好几天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三十个。

  六个对三十个。

  九爷脸色铁青,护在她身前。

  “谢小姐,属下护您突围!”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

  “隆昌号已经覆灭了,”她说,“你还要替他们卖命?”

  赵无咎笑了。

  “卖命?谢小姐,你误会了。”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她。

  “我不是替他们卖命。我是替我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父亲死在你们手里。隆昌号被你们抄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谢停云看着他。

  “所以你放火烧山,想杀沈砚?”

  赵无咎点头。

  “杀了沈砚,沈谢联盟必破。你们两家继续斗,我就能在暗处看着,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笑了笑。

  “多好的算盘。”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带着笑、却毫无温度的脸。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那些躲在暗处、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他们不该逍遥法外。”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赵无咎,”她说,“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无咎挑眉。

  “哦?”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送死?”

  赵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又冒出一批人!

  这次是沈家的人。

  带头的,是九爷事先埋伏好的另一队暗卫。

  人数比赵无咎的人还多。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停云。

  “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信王贵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王贵写的信。

  “王贵是我们的人。三个月前,他就投了沈家。”

  赵无咎的脸彻底白了。

  他瞪着谢停云,瞪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沈家暗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看着他。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你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赵无咎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围着他的人开始不耐烦,久到九爷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谢小姐,”他说,“你以为我想斗?”

  他看着那些暗卫,看着那些曾经属于隆昌号、如今却投向沈家的旧人。

  “我从小就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可我没有选择。我是他的儿子,他死了,那些仇人自然会找上我。”

  他顿了顿。

  “躲了三个月,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如今落到你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要杀要剐,随你。”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解脱。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死的。

  他躲了三个月,躲够了。

  他想解脱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赵无咎点头。

  “知道。”

  “你参与了吗?”

  赵无咎沉默。

  “参与了。”

  谢停云看着他。

  “哪些事?”

  赵无咎抬起头。

  “永平十七年,沈家当家死在谢家码头那夜,我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说什么?”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那夜我才八岁。我父亲带我去,说是让我见见世面。”

  “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动手。看着那支箭射中沈铮的胸口,看着有人补了一刀。”

  他顿了顿。

  “看着沈铮死在我面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八岁。

  和她那年一样大。

  那夜她在谢家码头,被人推开,从横梁下逃生。

  那夜他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被救,一个被迫成为帮凶。

  命运。

  “你后悔吗?”她问。

  赵无咎看着她。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死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包括我自己。”

  谢停云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九爷忍不住上前,低声道:“谢小姐,这人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和她当年一样的荒芜。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沈砚吻她时,眼底也有这种荒芜。

  那是被困在宿命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北镇司那些人不会保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无咎看着她。

  “你想放我走?”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小姐,你不必可怜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不了多久。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吐血。大夫说,痨病,没救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赵无咎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报仇。反正要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顿了顿。

  “只可惜,没拉着。”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却已经活够了的人。

  良久。

  她转身。

  “九爷,”她说,“带他回去。让大夫看看。”

  赵无咎愣住了。

  “你……”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你欠沈家的,沈砚会跟你算。你欠谢家的,我也会跟你算。”

  她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

  她走出废砖窑,走进那片荒草丛。

  身后,赵无咎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一。

  谢停云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先回停云居,而是直接去了沈砚的院子。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回来了?”

  谢停云走到床边,坐下。

  “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

  “赵无咎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带回来了。”

  沈砚没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人呢?”

  “关在柴房。九爷派人守着。”

  沈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砚等着。

  良久。

  谢停云开口。

  “他快死了。”她说,“痨病。”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永平十七年那夜,他也在场。八岁。”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烛火被点亮,久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然后他说:

  “他父亲杀了我父亲。”

  谢停云点头。

  “他知道。”

  “他参与了。”

  “他说他参与了。”

  沈砚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沈砚,”她说,“他八岁那夜,和你一样。”

  沈砚看着她。

  “一样什么?”

  “一样躲在暗处,看着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一样没得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火光里冲上山、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你可怜他?”他问。

  谢停云摇头。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是——”

  她顿了顿。

  “是不想让那夜再多一个你。”

  沈砚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那些虚浮的东西。

  是懂得。

  是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才会有的懂得。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她说——

  “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那时她说的,是她自己。

  此刻她说的,是赵无咎。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躲在芦苇丛里,看着父亲死去。

  一个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一个逃出来了。

  一个逃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带赵无咎回来了。

  因为那夜躲在暗处的人,差一点就成了他。

  如果当年他父亲没有推开他,如果当年他被隆昌号的人发现——

  他会不会也变成赵无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好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让大夫去看看他。”他说,“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顿了顿。

  “治不好,就让他死在床上,不是柴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十一月十二。

  赵无咎被挪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里,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望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谢停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你死没死。”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还没。大夫说还能活几个月。”

  他看着谢停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看着她。

  “是因为可怜我?”

  谢停云摇头。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因为你八岁那夜,躲在暗处。”

  赵无咎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怜悯,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夜,”他说,“我看着我父亲杀人。”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我怕得要死,却不敢出声。”

  “我知道。”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喊一声,会不会有人来救?”

  他顿了顿。

  “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赵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沈铮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二十三年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沈砚。

  他也做梦。

  他也梦见那个场景。

  他也二十年了。

  “赵无咎,”她说,“那夜不是你的错。”

  赵无咎看着她。

  “不是我杀的,可我在场。我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谢停云摇头。

  “你八岁。你能做什么?”

  赵无咎没有说话。

  谢停云站起身。

  “活着。”她说,“活到死那天,多看看太阳。”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赵无咎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五。

  叔公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那天傍晚,他独自出现在沈府东角门外,浑身泥泞,脸色灰败,像走了很远的路。

  门房的人吓坏了,连忙去报沈砚。

  沈砚赶到时,叔公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脚上的鞋也不知丢到哪去了,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这个他找了十几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沙哑。

  叔公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沈砚,看着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谢停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砚哥儿,”他说,“我回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公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北边。”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做什么?”

  叔公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沈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泛黄,墨迹斑驳,有的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是北镇司的官印。

  是隆昌号的账目。

  是——

  是他父亲当年写给某个人的信。

  叔公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慢。

  “你父亲当年,不是去送死的。”

  “他知道那夜会有事。他留了后手。”

  “这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藏了二十年。”

  沈砚看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封。

  是父亲的字迹——

  “永平十七年春,余赴谢家议和。此行凶险,生死难料。若余有不测,此信为证——”

  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

  每一笔,都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每一行,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沈砚捧着那些信,很久很久。

  久到叔公的身子开始发抖,久到谢停云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叔公。

  “你去找这些,找了十几天?”

  叔公点头。

  “走了很远的路。”

  沈砚沉默。

  他看着叔公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叔公,”他说,“为什么?”

  叔公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因为我欠他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扶着叔公的手臂。

  “回去歇着。”他说。

  叔公看着他。

  “你不问我去哪了?”

  沈砚摇头。

  “不问。”

  叔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望着门外那片夜色。

  “因为你是叔公。”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父亲遗信的人。

  他忽然眼眶一热。

  “砚哥儿,”他说,“我……”

  沈砚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身后,谢停云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里,他也是这样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

  吹动她的衣袂。

  她站在东角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停云居。

  晚雪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还亮着。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到窗前,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纸鹤。

  那是沈砚折的。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那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与母亲的那些信,与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也等春天。

  等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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