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在沈砚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暖烘烘的,不想动。

  但她还是轻轻动了动。

  沈砚的手微微收紧。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谢停云点点头。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的线条很清晰,胡茬冒出来一点,青青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

  有点扎手。

  沈砚睁开眼。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摸什么?”他问。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摸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彼此。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一点爬到床上。

  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今天初一。”

  沈砚点头。

  “新的一年。”

  谢停云看着他。

  “你有什么愿望?”

  沈砚想了想。

  “你。”

  谢停云愣住了。

  “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的愿望,”他说,“是你。”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只有她。

  她忽然眼眶一热。

  “我也是。”她说。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我们一起实现。”

  谢停云点点头。

  “好。”

  正月初二。

  谢停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早上起来,觉得胃里翻涌,想吐。

  趴在床边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沈砚被惊醒了,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吃坏了。”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起来。

  “我去请大夫。”

  谢停云拉住他。

  “不用。大过年的,请什么大夫。我躺躺就好。”

  沈砚不放心,但还是依了她。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

  胃里还是不舒服,一阵一阵的。

  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正月初三。

  谢停云又吐了。

  这次比上次厉害,吐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沈砚这次不由分说,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在江宁府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他给谢停云把了脉。

  把了很久。

  久到谢停云心里开始打鼓。

  久到沈砚的脸色越来越沉。

  然后大夫松开手,站起身,朝沈砚拱了拱手。

  “恭喜沈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大夫。

  “有喜?”谢停云的声音有些抖,“你是说——”

  大夫笑着点头。

  “是。夫人有喜了。两个月左右。”

  谢停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大夫说,那里有孩子了。

  她和他的孩子。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停云的肚子,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

  他忽然蹲下身,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衣裳,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觉得,那里很暖。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们有孩子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亮。

  像正月里的太阳。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大夫在旁边看着,笑着捋了捋胡子。

  “沈公子,夫人需要静养。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

  他说了一大串。

  沈砚一一记下。

  大夫走后,谢停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听见了。

  那个小小的声音。

  从她肚子里传来的。

  很轻,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正月初四。

  谢停云开始害喜。

  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吐。

  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沈砚急得团团转。

  他请了好几个大夫,换了好几种方子,都没用。

  后来有个老大夫说,害喜是正常的,熬过头三个月就好了。

  沈砚听了,还是急。

  他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一样一样试。

  试到第五天,终于找到一样她能吃下去的东西——

  桂花糕。

  他做的桂花糕。

  谢停云咬了一口,没吐。

  又咬了一口,还是没吐。

  沈砚看着,眼眶都红了。

  “以后每天给你做。”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五。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想名字。

  她想了好几个。

  男孩的,女孩的,都想了。

  她问沈砚。

  沈砚想了想。

  “男孩叫沈念。女孩叫沈念。”

  谢停云愣住了。

  “都一样?”

  沈砚点头。

  “都一样。”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

  “因为,”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都是我们盼来的,念来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孩子。

  有他们的未来。

  她忽然眼眶一热。

  “好。”她说,“就叫沈念。”

  正月初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衣裳。

  小小的衣裳,小小的裤子,小小的鞋子。

  粉的,蓝的,黄的。

  一针一线,慢慢做。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做。

  看着那些小小的衣裳在她手里成形。

  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忽然想,以后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

  像她?还是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像谁,都会很好看。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谢停云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希望像你。”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因为,”她说,“你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更好看。”

  谢停云也笑了。

  “那就像我们俩。”

  沈砚点头。

  “好。”

  正月初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云儿:

  听说你有喜了。为兄很高兴。

  母亲若在,会更高兴。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人送过去。都是母亲当年怀你时用的。还有她留下的一些方子,养胎的,催乳的,都抄了一份。

  你好生养着。有什么事,让人来说一声。

  允执”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

  “给沈砚带句话:好好照顾我妹妹。不然我饶不了他。”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你兄长,”他说,“挺凶的。”

  谢停云点点头。

  “是挺凶的。”

  沈砚看着她。

  “怕不怕?”

  谢停云想了想。

  “不怕。”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因为,”她说,“你不会让他有机会凶。”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正月初八。

  谢允执送的东西到了。

  一大车。

  有衣裳,有被褥,有补品,有药材,有书,有方子,有——

  一只小小的摇篮。

  谢停云看着那只摇篮,愣住了。

  那是她小时候用过的。

  母亲亲手做的。

  竹子编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棉布,防止磕着孩子。

  摇篮里还铺着她小时候用过的小被子,小枕头。

  谢允执的信上说——

  “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有了孩子,就给你用。”

  谢停云蹲在那只摇篮前,轻轻摸了摸。

  竹子冰凉,但她的心很暖。

  母亲。

  母亲什么都想到了。

  连摇篮都留好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孙女(孙子)会用您做的摇篮。”

  沈砚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只摇篮,看着那些小小的被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母亲,”他说,“真好。”

  谢停云点头。

  “嗯。”

  沈砚看着她。

  “我们也要做这样的父母。”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九。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写日记。

  她找了一个空白本子,每天写一点。

  今天孩子动了没有,今天她吃了什么,今天沈砚做了什么。

  写得很细。

  沈砚有时候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把本子递给他。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停云。”

  “嗯?”

  “这些,”他说,“孩子长大以后会看吗?”

  谢停云想了想。

  “会。”

  沈砚看着她。

  “那他们知道,我们有多爱他们。”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们会的。”她说。

  正月初十。

  谢停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晚上,她正准备睡觉,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

  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愣住了。

  然后又是一下。

  这次明显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脚。

  她连忙喊沈砚。

  “沈砚!快来!”

  沈砚跑过来,一脸紧张。

  “怎么了?”

  谢停云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

  沈砚的手贴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开口,忽然——

  轻轻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肚皮,踢在他掌心。

  他愣住了。

  他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是孩子。”谢停云说。

  沈砚点头。

  “是孩子。”

  他又把手放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

  又踢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沈砚笑了。

  那是谢停云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弯唇角,不是淡淡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像个孩子。

  谢停云看着他,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贴在她肚子上,等着那个小小的踢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脚,都踢在他们心上。

  正月初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在谢府的花园里。

  母亲坐在梅树下,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她点头。

  “嗯。”

  母亲笑了。

  “真好。”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里,”母亲说,“是娘的孙子(孙女)。”

  她点头。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云儿,”母亲说,“你做娘了。”

  她点头。

  “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

  “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

  母亲笑了。

  “为什么?”

  她望着母亲的眼睛。

  “因为,”她说,“您在我心里。”

  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慢慢消失了。

  谢停云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里有孩子。

  有她和他的孩子。

  有母亲盼了十四年的孙子(孙女)。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放心。”

  “我会做一个好娘。”

  正月初十二。

  谢停云开始教沈砚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她用一只枕头当孩子,演示给他看。

  沈砚学得很认真。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学了五遍,终于学会了。

  谢停云看着他抱着那只枕头,轻轻拍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她想起他小时候。

  三岁没了娘,五岁没了爹。

  没有人教他怎么换尿布。

  没有人教他怎么哄孩子。

  没有人教他怎么当一个父亲。

  可他在学。

  认真学。

  笨拙地学。

  为了他们的孩子学。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轻轻抱住他。

  沈砚愣了一下。

  “怎么了?”

  谢停云把脸埋在他背上。

  “没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那只枕头,转过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谢停云。”他低声说。

  “嗯?”

  “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认真。

  “我知道。”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真的?”

  谢停云点头。

  “真的。”

  她顿了顿。

  “你已经是好丈夫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

  信封上贴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我到了一个地方,叫江南。这里有很多水,很多桥,很多花。

  我每天看花,看水,看桥。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但不想那么多了。

  活着,真好。

  谢谢你们。

  赵无咎”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阳光很好。

  很暖。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活着,真好。”她说。

  正月初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讲故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讲一个。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谢府的事,讲母亲的事,讲父亲的事。

  沈砚躺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后来呢?”

  “后来啊——”

  她继续讲。

  讲到动情处,眼眶红了。

  讲到好笑处,笑了。

  讲到——

  有一天,她讲起那夜在谢家码头,有人把她从横梁下推开。

  沈砚静静听着。

  讲完了,他忽然开口。

  “那个推开你的人,是我。”

  谢停云看着他。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谢停云点头。

  “从断续草那夜,就知道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活着。”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也谢谢你活着。”

  两人就这样躺着,握着彼此的手。

  望着帐顶。

  很久很久。

  正月初十五。

  元宵节。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花灯。

  她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穿了一件宽大的斗篷,看不出来。

  街上人很多,花灯很亮。

  沈砚紧紧牵着她的手,怕她被人挤着。

  她走在他身侧,看着那些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

  一盏一盏,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来看花灯。

  母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母亲给她买了一只兔子灯,她提了一路,高兴得不得了。

  此刻她提着另一只兔子灯。

  一模一样的。

  是沈砚给她买的。

  她看着那只灯,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只是想起我娘。”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那些花灯,穿过那些人流。

  走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谢停云停下了。

  摊子上插着各种糖人。

  有兔子,有老虎,有凤凰,有龙。

  她看中了一只小兔子。

  小小的,白白的,竖着两只长耳朵。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要?”

  谢停云点头。

  沈砚掏钱买了一只。

  谢停云接过来,捧在手里。

  那只小兔子在灯光里闪闪发光,透明的,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给孩子留着。”

  沈砚愣了一下。

  “孩子?”

  谢停云点头。

  “等他会吃东西了,给他吃。”

  沈砚看着那只小兔子,又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

  正月初十六。

  谢停云开始害喜得更厉害了。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熬过去就好了。

  但看着她每天吐得脸色发白,沈砚心疼得不行。

  他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什么都试过了。

  最后发现,她只能吃一样东西——

  他做的桂花糕。

  每天早上起来,先吃两块桂花糕,再慢慢喝点粥。

  这样能好些。

  沈砚每天早起给她做。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调馅,上笼。

  等她醒来时,桂花糕正好出笼。

  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

  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一块一块喂她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

  “沈砚。”

  “嗯?”

  “你累不累?”

  沈砚摇头。

  “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骗人。”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没骗。”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眼睛底下有青。”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累。”他说,“为你做这些,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真好。”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更好。”

  正月初十七。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长命锁。

  她用一块小小的银片,慢慢打磨。

  磨成锁的形状,在上面刻字。

  正面刻“长命百岁”。

  背面刻“念”。

  沈念的念。

  她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她的手。

  “刻得真好。”他说。

  谢停云抬起头。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刻。”

  她低下头,继续刻。

  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她手里慢慢成形。

  像一个小小的愿望。

  正月初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叔公写的。

  短短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你有喜了。我很高兴。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孩子。

  等我好了,亲自送过去。

  叔公”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叔公说,有东西要送给孩子。”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想送,就让他送。”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十九。

  谢停云第一次看见孩子的样子。

  大夫带了一台西洋镜来,说是能照见肚子里的孩子。

  她躺在床上,大夫把那个东西放在她肚子上。

  然后她看见——

  一个小小的影子。

  蜷缩着,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

  手和脚都看得见。

  还在动。

  她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盯着那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大夫在旁边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这是脚。都很好,很健康。”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的孩子。

  活生生的,会动的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

  谢停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她。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读书。

  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窗前,读一段书。

  读《诗经》,读《论语》,读那些她小时候母亲读给她听的书。

  沈砚坐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孩子听得懂吗?”

  谢停云想了想。

  “听不懂。”她说,“但他能听见。”

  沈砚看着她。

  “听见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听见娘的声音。”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孩子,真有福气。

  有这样的娘。

  正月初二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一个女儿。

  小小的,软软的,眉眼像她,嘴唇像沈砚。

  她抱着那个女儿,轻轻晃着。

  女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笑了。

  女儿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娘梦见你了。”

  “你是个女孩。”

  “像娘。”

  “也像爹。”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

  “你再等等。”她说,“还有几个月。”

  “等天气暖和了,等花都开了,你就出来。”

  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笑了。

  正月初二十二。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虎头帽。

  小小的帽子,上面绣着老虎的耳朵、眼睛、胡子。

  红红的,很可爱。

  沈砚看着那只帽子,忽然问:

  “为什么是老虎?”

  谢停云想了想。

  “因为,”她说,“老虎可以辟邪。”

  沈砚看着她。

  “辟邪?”

  谢停云点头。

  “让孩子平平安安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小的虎头帽。

  “平平安安。”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嗯。平平安安。”

  正月初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件礼物。

  是叔公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锁。

  比她自己做的那只更精致,上面刻着“福”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图案。

  叔公的信上说——

  “这是我年轻时打的一把锁,本来想给砚哥儿的。后来他娘给他打了另一把,这把就一直留着。

  如今给你们的孩儿。

  愿他(她)一生平安,福寿绵长。”

  谢停云捧着那只银锁,很久很久。

  她想起叔公说的那句话——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是的。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她将那只银锁和自已做的那只放在一起。

  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都是祝福。

  都是爱。

  正月初二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织毛衣。

  她买了好多毛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沈砚看着她挑,忽然问:

  “你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停云摇头。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那你怎么挑颜色?”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都挑。”她说,“男孩女孩都能穿。”

  沈砚想了想。

  “也对。”

  谢停云继续挑。

  红的给女孩,蓝的给男孩,黄的给谁都可以。

  她挑了一大堆。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你这是准备织多少件?”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反正有时间。”

  沈砚看着她。

  “一年织一件,能织到他(她)长大。”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好。”

  正月初二十五。

  谢停云第一次觉得腰疼。

  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躺着都不舒服。

  晚上睡觉最难受,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沈砚看着她难受,心疼得不行。

  他给她垫枕头,揉腰,按摩腿。

  折腾到半夜,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见沈砚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醒了。

  “怎么了?”他连忙问,“哪里不舒服?”

  谢停云摇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

  “你怎么睡在这儿?”

  沈砚揉了揉眼睛。

  “怕你半夜不舒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上来睡。”

  沈砚愣了一下。

  “床太小,我怕挤着你。”

  谢停云摇头。

  “不挤。”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沈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他侧躺着,面对着她。

  她也侧躺着,面对着他。

  两人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握住。

  很近。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谢停云轻轻说。

  “嗯?”

  “有你在,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唱歌。

  她不会唱什么歌,只会小时候母亲唱的那几首。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沈砚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什么歌?”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娘唱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唱得好听吗?”

  谢停云点头。

  “好听。”

  沈砚想了想。

  “那你唱得也好听。”

  谢停云愣了一下。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唱。”

  她继续唱。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她说,“娘唱歌给你听。”

  沈砚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正月初二十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谢允执寄来的,很短——

  “云儿:

  那株梅树开花了。

  满树都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晚雪还是光秃秃的。

  但谢府的梅树开了。

  母亲种的梅树。

  每年都开。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忽然想,等孩子生下来,要带他(她)去看那株梅树。

  告诉他(她),这是外婆种的。

  告诉他(她),外婆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他们看。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回去看。”

  正月初二十八。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府的梅树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

  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沈砚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花。

  “好看。”他说。

  谢停云点头。

  “我娘种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种的花,好看。”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我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你看。”

  母亲,您真的来了。

  您看,女儿带着女婿来看您了。

  还有肚子里这个小小的,您的外孙(外孙女)。

  他(她)也来了。

  在女儿肚子里,偷偷看着您。

  风轻轻吹过,梅花的花瓣飘落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停云轻轻笑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您。”

  正月初二十九。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坠的。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她每天走路都很小心,怕摔着。

  沈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哪跟哪。

  她有时候会笑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怕你摔。”

  谢停云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砚想了想。

  “你是我的人。”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的人。”

  正月初三十。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孩子。

  是个男孩。

  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

  她抱着他,轻轻晃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沈砚。

  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娘。”

  她愣住了。

  她才刚生下来,怎么会叫娘?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你还有几个月才出来呢。”

  “不着急。”

  “慢慢长。”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

  正月初三十一。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就会发芽。

  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叶。

  再过——

  她算了算,那时候孩子差不多该生了。

  她轻轻笑了。

  “晚雪,”她说,“等你长叶子的时候,孩子就出来了。”

  “到时候,让他(她)看你。”

  晚雪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新芽。

  很小,很嫩,碧莹莹的。

  她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看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株树。

  “在看明年。”

  沈砚看着她。

  “明年怎么了?”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年,”她说,“孩子会走路了。”

  “我们带他(她)来看晚雪。”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株晚雪。

  阳光很暖。

  风很轻。

  肚子里,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也在期待着明年。

  期待着看花。

  期待着长大。

  期待着——

  这个世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最新章节,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