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

  小晚满月的日子。

  天还没亮,谢停云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小晚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软得不像话。

  小晚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声说,“今天你满月了。”

  小晚没醒。

  沈砚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谢停云点点头。

  “睡不着。”

  沈砚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也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满月了。”他说。

  谢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真快。”

  沈砚想了想。

  “也慢。”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慢?”

  沈砚看着她。

  “那晚在产房外面等,”他说,“慢得像一辈子。”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在外面等?”

  沈砚点头。

  “在门口站着,站了一夜。”

  谢停云看着他。

  “产婆不是不让你进吗?”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我不管。”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胡茬又长出来了,扎手。

  “沈砚。”她说。

  “嗯?”

  “谢谢你。”

  沈砚看着她。

  “谢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谢你在外面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三人就这样躺着,等着天亮。

  辰时。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穿衣裳。

  今天是满月,要穿新衣裳。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梅花,是母亲那件嫁衣剩下的布料做的。

  小晚穿上那件小红袄,像一团小小的火。

  谢停云又给她戴上那顶虎头帽。

  红红的,老虎耳朵竖着,老虎眼睛瞪着。

  小晚戴上那顶帽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虎头虎脑的。

  谢停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沈砚,你看。”

  沈砚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团子。

  看着看着,他也笑了。

  “像小老虎。”他说。

  小晚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两个笑个不停的人。

  看着看着,她也笑了。

  巳时。

  客人开始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叔公。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给小晚的。”他说。

  谢停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只小老虎。

  谢停云看着那枚玉佩,眼眶一热。

  “叔公,”她说,“这太贵重了。”

  叔公摇摇头。

  “不贵重。”他说,“给小晚的,不贵重。”

  他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了很久。

  然后小晚忽然笑了。

  叔公的眼眶红了。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第二个来的是谢允执。

  他带着一大车东西。

  有吃的,有用的,有穿的,有玩的。

  堆了满满一院子。

  谢停云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

  “兄长,”她说,“你这是要把家搬来?”

  谢允执看着她。

  “这是给小晚的。”他说,“不是给你的。”

  谢停云愣住了。

  谢允执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小晚忽然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谢允执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软得不像话。

  “小晚,”他说,“我是舅舅。”

  小晚眨眨眼。

  谢允执笑了。

  “等你长大,”他说,“舅舅教你骑马。”

  谢停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她才满月,”她说,“你就想着教她骑马?”

  谢允执看着她。

  “早教早会。”

  谢停云摇摇头,笑了。

  午时。

  满月宴开始了。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沈家的人,谢家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谢停云抱着小晚,坐在主桌上。

  沈砚坐在她旁边。

  小晚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来看去。

  看左边,看右边,看前面,看后面。

  看累了,打了个哈欠。

  谢停云轻轻拍了拍她。

  “困了?”

  小晚没理她。

  继续看。

  叔公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小晚。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砚哥儿。”

  沈砚抬起头。

  “嗯?”

  叔公看着他,又看着谢停云,又看着小晚。

  “你们,”他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叔公沉默片刻。

  “沈家,”他说,“谢家。”

  他顿了顿。

  “两家的事。”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叔公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现在好。”他说,“但两家的人,能好吗?”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人。

  沈家的人,谢家的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但那笑,是真的吗?

  那些仇恨,真的消了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叔公,”他说,“那些事,我们管不了。”

  他看着谢停云。

  “我们能管的,”他说,“是我们自己。”

  谢停云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

  叔公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端起酒杯。

  “那叔公敬你们一杯。”

  他站起来,对着所有人。

  “今天是沈谢两家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满月酒。”他说,“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

  “我希望,从今天开始,沈谢两家,不再是仇人。”

  他举起酒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举起酒杯。

  “干杯。”

  谢停云抱着小晚,也站了起来。

  她不能喝酒,只能用茶代替。

  她举起茶杯,看着那些人。

  沈家的人,谢家的人。

  曾经不共戴天的人。

  此刻站在一起,举着酒杯。

  为了小晚。

  为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她忽然眼眶一热。

  “小晚,”她低下头,轻轻说,“你看。”

  “这么多人来看你。”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看没看见。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午后。

  客人们渐渐散了。

  谢停云抱着小晚,回到屋里。

  小晚困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脸。

  看了很久很久。

  沈砚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不累?”

  谢停云摇摇头。

  “不累。”

  沈砚看着小晚。

  “她睡了?”

  谢停云点头。

  “睡了。”

  沈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今天,”他说,“叔公说的话,你听见了。”

  谢停云点头。

  “听见了。”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

  她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沈砚看着她。

  “试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

  “试着让两家的人,真的坐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为了我们。”

  “是为了小晚。”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傍晚。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小晚满月了。恭喜你们。

  我在江南,一切都好。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但不想那么多了。

  活着,真好。

  赵无咎”

  信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只老虎。

  谢停云看着那只老虎,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他还记得。”他说。

  谢停云点头。

  “记得。”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只匣子里。

  和那些给小晚的信放在一起。

  夜里。

  小晚醒了,哭着要吃奶。

  谢停云把她抱起来,靠在床头喂她。

  沈砚也醒了,坐在旁边陪着。

  烛火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小晚吃得专心,小嘴一动一动的。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沈砚看着她们娘俩,心里也满满的。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小晚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好看。”

  沈砚轻轻笑了。

  “像你。”

  谢停云也笑了。

  “像你。”

  小晚吃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

  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谢停云把她轻轻放回床上,盖上小被子。

  然后她靠在沈砚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很久很久。

  三月初二。

  小晚满月的第二天。

  谢停云开始给她写第三封信。

  “小晚:

  昨天你满月了。

  来了好多人。

  沈家的,谢家的,都来了。

  他们坐在一起,吃了饭,喝了酒。

  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哭了。

  有的人看着你,眼眶红了。

  小晚,你知道吗?

  你让那些曾经恨了一辈子的人,坐在一起。

  你让那些曾经不共戴天的人,举起酒杯。

  你才一个月。

  可你已经做了很多大人做不到的事。

  娘很为你骄傲。

  小晚,以后的路还很长。

  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有的好,有的不好。

  但娘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

  小小的,暖暖的,让所有看见你的人,都忍不住想笑。

  娘爱你。

  娘

  三月初二”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三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三月初三。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碧珠送的。

  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木头的,画着彩色的花纹,摇起来咚咚响。

  碧珠红着脸,把拨浪鼓递给谢停云。

  “小姐,”她说,“这是奴婢给小晚的。”

  谢停云接过,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在床上听见了,转过头来。

  眼睛亮亮的。

  谢停云笑了。

  “小晚,你喜欢?”

  小晚的小手挥了挥。

  谢停云把拨浪鼓递给她。

  她抓住,往嘴里塞。

  谢停云连忙抢下来。

  “不能吃。”

  小晚瘪了瘪嘴,要哭。

  谢停云又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不瘪嘴了。

  又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三月初四。

  谢停云带着小晚去看晚雪。

  晚雪的芽已经长成嫩叶了,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树下。

  “小晚,”她说,“这是晚雪。”

  小晚看着那些嫩叶,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去抓。

  抓不到。

  她急了,小身子往前拱。

  谢停云笑了。

  “别急。”她说,“等你长大了,就能抓到了。”

  小晚不听。

  还是往前拱。

  谢停云把她往前送了送。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叶子。

  软软的,凉凉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三月初五。

  沈砚开始教小晚认字。

  他把一张大大的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晚”字。

  他抱着小晚,站在那张纸前面。

  “小晚,这是晚。”他说,“你的晚。”

  小晚看着那个字,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看没看懂。

  但她看得很认真。

  沈砚又教了一遍。

  “晚。”

  小晚眨眨眼。

  沈砚再教一遍。

  “晚。”

  小晚忽然张了张嘴。

  “啊——”

  沈砚愣住了。

  谢停云在旁边也愣住了。

  “她说话了?”谢停云问。

  沈砚想了想。

  “好像是。”

  谢停云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你再说一遍?”

  小晚看着他们,又张了张嘴。

  “啊——”

  谢停云笑了。

  “这是晚?”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她说,“你女儿说的第一句话,是‘啊’。”

  沈砚也笑了。

  “挺好的。”

  他低头看着小晚。

  “以后叫‘啊晚’。”

  谢停云笑得更大声了。

  小晚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但她看着他们笑,她也笑了。

  三月初六。

  谢允执又来了。

  他带了一只小小的木马。

  比叔公送的那只小一点,但更精致。

  马背上刻着三个字——

  “给晚晚”。

  谢停云看着那只木马,轻轻笑了。

  “兄长,”她说,“你这是要让她骑马长大?”

  谢允执看着她。

  “不行吗?”

  谢停云摇头。

  “行。”

  她把小晚抱起来,放在木马上。

  小晚第一次骑木马,有点紧张。

  小手抓着马耳朵,不敢动。

  谢允执在旁边轻轻摇着木马。

  一下,两下,三下。

  小晚渐渐放松了。

  她开始笑了。

  谢允执看着她,眼眶红了。

  “像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三月初七。

  小晚第一次翻身。

  那天下午,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去拿尿布。

  回来时,小晚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趴着。

  头抬得高高的,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笑了。

  谢停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你翻身了?”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谢停云红红的眼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月初八。

  谢停云给小晚做了一双新鞋。

  小小的,红红的,上面绣着两只小兔子。

  她给小晚穿上。

  刚刚好。

  小晚看着自己的脚,好奇地踢了踢。

  鞋子不掉。

  她又踢了踢。

  还是不掉。

  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三月初九。

  沈砚收到一封从沈家送来的信。

  信是沈家一个族老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砚,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砚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谢停云走过来,看见了。

  “谁写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把信递给她。

  谢停云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

  沈砚点头。

  “有人不想让两家好。”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

  谢停云等着。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有人不愿意。”他说,“但我不管。”

  谢停云看着他。

  “不管?”

  沈砚摇头。

  “不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有你。”他说,“有小晚。”

  他顿了顿。

  “够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月初十。

  谢停云也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家一个远房婶娘写的。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

  “谢停云,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沈砚走过来。

  “谁写的?”

  谢停云把信递给他。

  沈砚看完,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她说。

  “嗯?”

  “有人不想让我们好。”

  沈砚点头。

  “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怎么办?”

  沈砚想了想。

  “不管。”

  谢停云愣了一下。

  “不管?”

  沈砚看着她。

  “不管。”他说,“我们过我们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小晚。

  有他们的未来。

  没有那些恨。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不管。”

  三月十一。

  小晚第一次出远门。

  谢停云带她回谢府。

  去看那株梅树。

  梅树已经落花了,满地的花瓣。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像下雪一样。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树下。

  “小晚,”她说,“这是外婆种的梅树。”

  小晚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到了一片。

  粉粉的,软软的。

  她看了看,往嘴里塞。

  谢停云连忙抢下来。

  “不能吃。”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笑了。

  “这是花,”她说,“不是吃的。”

  小晚不懂。

  但她不瘪嘴了。

  继续看那些飘落的花瓣。

  谢停云抱着她,站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花瓣一片一片。

  落在她们身上。

  谢停云忽然轻轻说:

  “母亲,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来看您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

  更多的花瓣飘落下来。

  落在小晚的头上,肩上,手上。

  小晚笑了。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三月十二。

  谢停云和小晚在谢府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谢允执来送她们。

  他看着小晚,舍不得。

  “再多住几天?”

  谢停云摇头。

  “不了。”她说,“沈砚在家等。”

  谢允执看着她。

  “你们,”他顿了顿,“真的好吗?”

  谢停云点头。

  “好。”

  谢允执沉默片刻。

  “那两封信,”他说,“我听说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过你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兄长,”她说,“你真好。”

  谢允执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废话。”他说,“我是你哥。”

  谢停云上了马车。

  小晚在怀里,睡得正香。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小晚在她怀里,小小的,暖暖的。

  她忽然想,不管那些人说什么。

  她有自己的家。

  有沈砚,有小晚。

  够了。

  三月十三。

  沈砚在门口等她们。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去。

  谢停云抱着小晚下车。

  沈砚接过小晚,看着她。

  “想爹没有?”

  小晚眨眨眼。

  沈砚笑了。

  “想了吧?”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一家三口,走进府里。

  三月十四。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出门。

  谢停云带她去看晚雪。

  晚雪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树下。

  “小晚,”她说,“这是晚雪。”

  小晚看着那些叶子,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到了。

  软软的,凉凉的。

  她笑了。

  谢停云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三月十五。

  沈砚收到一封从京城送来的信。

  信是朝中一位大人写的。

  信上说,北镇司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涉案的人,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

  信的末尾,那位大人写道——

  “沈公子,你父亲的事,朝廷已经知晓。他是为国捐躯的忠义之士。朝廷会给他一个公道。”

  沈砚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谢停云走过来。

  “谁写的?”

  沈砚把信递给她。

  谢停云看完,眼眶红了。

  “沈砚,”她说,“你父亲——”

  沈砚点头。

  “嗯。”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红了。

  谢停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小晚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看着沈砚红红的眼眶,也瘪了瘪嘴。

  要哭。

  沈砚看见了,连忙把她抱起来。

  “小晚不哭。”他说,“爹没事。”

  小晚看着他。

  看着看着,不瘪嘴了。

  沈砚轻轻笑了。

  “好孩子。”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三月十六。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讲故事。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谢府的事,讲母亲的事,讲父亲的事。

  沈砚在旁边听着。

  小晚也听着。

  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但她听得很认真。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小晚,”她说,“你听得懂吗?”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笑了。

  “听不懂也没关系。”她说,“娘讲给你听。”

  她继续讲。

  小晚继续听。

  沈砚继续在旁边看着。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三月十七。

  小晚第一次自己坐起来。

  那天下午,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去倒水。

  回来时,小晚坐在那里。

  直直的,稳稳的。

  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笑了。

  谢停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坐起来了?”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谢停云红红的眼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月十八。

  谢停云给小晚写了第四封信。

  “小晚:

  今天你自己坐起来了。

  娘回来时,看见你坐在床上,直直的,稳稳的。

  娘愣住了。

  娘的眼眶红了。

  你伸手摸了摸娘的脸。

  娘哭了。

  小晚,你知道吗?

  你每长大一点,娘就高兴一点。

  也舍不得一点。

  高兴的是,你越来越厉害了。

  舍不得的是,你越来越不需要娘了。

  但娘知道,这是好事。

  你长大了,会走路,会说话,会跑,会跳。

  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

  娘会在旁边看着你。

  看着你长大。

  看着你越来越好。

  小晚,娘爱你。

  娘

  三月十八”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三月十九。

  小晚第一次叫“娘”。

  那天晚上,谢停云正在给她喂奶。

  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娘。”她说。

  清清楚楚的。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

  “娘。”

  又叫了一声。

  谢停云的眼眶湿了。

  “小晚,”她说,“你再叫一遍?”

  小晚眨眨眼。

  “娘。”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小晚紧紧抱在怀里。

  “娘在,”她说,“娘在。”

  沈砚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

  “怎么了?”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泪。

  “沈砚,”她说,“小晚会叫娘了。”

  沈砚愣住了。

  他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叫爹。”

  小晚看着他。

  “娘。”

  沈砚笑了。

  “是爹。”

  小晚眨眨眼。

  “娘。”

  沈砚笑得更大声了。

  “好,”他说,“娘就娘。”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晚的脸。

  “以后慢慢教。”

  小晚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他们笑,她也笑了。

  三月二十。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晒太阳。

  谢停云把她抱到院子里,放在摇篮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小晚躺在摇篮里,晒着太阳,眼睛眯着,像只小懒猫。

  谢停云坐在旁边,看着她。

  沈砚也坐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看着,很久很久。

  小晚晒着晒着,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香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像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

  “哪里像?”

  谢停云指着小晚的嘴。

  “睡觉的时候,嘴张着。”

  沈砚愣了一下。

  “我睡觉嘴张着?”

  谢停云点头。

  “张着。”

  沈砚想了想。

  “没注意。”

  谢停云笑了。

  “以后注意。”

  沈砚看着她。

  “你睡觉什么样?”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

  沈砚轻轻笑了。

  “那我以后注意。”

  谢停云看着他。

  “注意什么?”

  沈砚看着她。

  “注意你睡觉什么样。”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一个看着对方。

  很久很久。

  三月二十一。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洗澡。

  谢停云把她放进小小的澡盆里。

  她现在已经不怕水了。

  小手小脚在水里蹬来蹬去,溅起一片水花。

  溅了谢停云一脸。

  谢停云笑了。

  “小晚,你又溅娘一脸。”

  小晚看着她,咯咯笑。

  谢停云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像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哪里像?”

  沈砚指着小晚。

  “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谢停云想了想。

  “是吗?”

  沈砚点头。

  “是。”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像你也好。”

  沈砚看着她。

  “怎么好?”

  谢停云想了想。

  “好看。”

  沈砚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三月二十二。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出远门。

  谢停云带她去看叔公。

  叔公的院子里,那丛蔷薇发芽了。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叔公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嫩芽。

  见她们来,他笑了。

  “来了?”

  谢停云点头。

  “来看您。”

  她把小晚抱到他面前。

  “小晚,叫太叔公。”

  小晚看着他。

  “娘。”

  叔公笑了。

  “好,”他说,“叫娘也行。”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晚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眼眶一热。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有后了。”

  “你孙女,叫小晚。”

  “真好看。”

  三月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棵花树下。

  那人穿着红衣,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

  树的旁边,写着两行小字——

  “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谢。

  我想起你们,也想起自己。”

  谢停云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她把画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画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还活着。”他说。

  谢停云点头。

  “活着。”

  沈砚看着她。

  “活着就好。”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

  三月二十四。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吃辅食。

  大夫说,可以开始加点米糊了。

  谢停云熬了一小碗米糊,晾凉了,喂给她吃。

  小晚第一次吃除了奶以外的东西,有点好奇。

  她看着那碗白白的糊糊,眼睛亮亮的。

  谢停云舀了一小勺,送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吃进去。

  嚼了嚼。

  皱起眉头。

  又嚼了嚼。

  吐出来了。

  谢停云笑了。

  “不喜欢?”

  小晚看着她,瘪了瘪嘴。

  谢停云又舀了一勺。

  “再试试?”

  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

  吃进去。

  嚼了嚼。

  这次没吐。

  咽下去了。

  谢停云笑了。

  “好孩子。”

  小晚看着她,也笑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像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哪里像?”

  沈砚指着小晚。

  “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

  谢停云想了想。

  “是吗?”

  沈砚点头。

  “是。”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像你也好。”

  三月二十五。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认人。

  那天,谢允执来看她。

  她看见他,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要他抱。

  谢允执愣住了。

  “她认得我?”

  谢停云点头。

  “认得。”

  谢允执把她抱起来。

  小晚在他怀里,乖乖的。

  谢允执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晚,”他说,“我是舅舅。”

  小晚眨眨眼。

  谢允执笑了。

  “等你长大,”他说,“舅舅教你骑马。”

  谢停云在旁边听着,笑了。

  “你上次就说过了。”

  谢允执看着她。

  “再说一遍不行吗?”

  谢停云摇头。

  “行。”

  三月二十六。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自己玩。

  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周围放了一堆玩具。

  拨浪鼓,小木马,布老虎,彩色的布条。

  她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拿起这个看看,放下。

  拿起那个看看,放下。

  拿起布老虎,往嘴里塞。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笑了。

  “不能吃。”

  小晚不听。

  继续塞。

  谢停云把布老虎拿过来。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把拨浪鼓递给她。

  她接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沈砚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自己玩?”

  谢停云点头。

  “自己玩。”

  沈砚走过去,在小晚身边坐下。

  小晚看见他,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他。

  沈砚愣了一下。

  “给我?”

  小晚眨眨眼。

  沈砚接过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笑了。

  沈砚也笑了。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眼眶一热。

  这父女俩。

  三月二十七。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叫“爹”。

  那天晚上,沈砚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哄她睡觉。

  她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晚,睡觉了。”

  她没动。

  沈砚以为她睡着了。

  正要放下她,她忽然抬起头。

  “爹。”

  清清楚楚的。

  沈砚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他。

  “爹。”

  又叫了一声。

  沈砚的眼眶红了。

  他把小晚紧紧抱在怀里。

  “爹在,”他说,“爹在。”

  谢停云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

  “怎么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谢停云,”他说,“小晚会叫爹了。”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小晚,”她说,“再叫一声?”

  小晚看着他们。

  “爹。”

  沈砚笑了。

  “娘。”

  小晚眨眨眼。

  “爹。”

  沈砚笑得更大声了。

  谢停云也笑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三月二十八。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出门看花。

  谢停云带她去看蔷薇。

  叔公院里的那丛蔷薇,开花了。

  粉的,白的,红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花前。

  “小晚,”她说,“这是蔷薇。”

  小晚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到了一朵。

  粉粉的,软软的。

  她看了看,往嘴里塞。

  谢停云连忙抢下来。

  “不能吃。”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笑了。

  “这是花,”她说,“是看的,不是吃的。”

  小晚不懂。

  但她不瘪嘴了。

  继续看那些花。

  谢停云抱着她,站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花瓣一片一片。

  落在她们身上。

  谢停云忽然轻轻说:

  “芸娘伯母,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来看您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

  更多的花瓣飘落下来。

  落在小晚的头上,肩上,手上。

  小晚笑了。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三月二十九。

  小晚满五十天。

  谢停云给她量了身高,称了体重。

  比出生时长了一大截,重了一大截。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满满的。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满满的。

  “长得真快。”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晚。

  小晚正在吃手,吃得津津有味。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慢点长。”

  小晚没理她。

  继续吃手。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甜。

  舍不得她长大。

  又盼着她长大。

  沈砚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慢慢长。”他说,“我们一起陪她。”

  谢停云靠在他肩上。

  “嗯。”

  三月三十。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在夜里笑出声。

  那天晚上,谢停云正在给她喂奶。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看着谢停云。

  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的。

  笑出了声。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继续笑。

  咯咯咯的。

  笑得直抖。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你笑什么?”

  小晚不知道。

  她就是笑。

  笑了一会儿,笑累了。

  又继续吃奶。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做梦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下头,亲了亲小晚的额头。

  “做什么好梦了?”

  小晚没理她。

  继续吃奶。

  三月三十一。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叶子,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看。”

  “晚雪长叶子了。”

  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说,“你就长大了。”

  “娘带你去看。”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家人。”

  沈砚点头。

  “嗯。”

  他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茂盛的。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一天比一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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