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鹤卿就来敲门了。

  “主人!表弟!起床了!今天我带你们回家!”

  苏窈窈正窝在萧尘渊怀里赖床,听见这话,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家?你在西凉还有家?”

  “那当然。”鹤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是西凉翁主,没个府邸像什么话?”

  苏窈窈推了推萧尘渊,“夫君,起来起来,看房子去。”

  萧尘渊叹了口气,松开她。

  两人洗漱收拾好,出门的时候,鹤卿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日脸色还是苍白,可精神看着比昨日好了些。

  苏窈窈上下打量他,“哟,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见谁?”

  鹤卿摇着折扇,笑得眉眼弯弯,“见主人啊。当然要打扮好看点。”

  萧尘渊从他身边走过,看了看他,“走吧。”

  翁主府,

  朱红色的府门敞开着,随便一看,里面雕梁画栋,比起东宫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天……”苏窈窈喃喃,“这也太气派了。”

  鹤卿摇着扇子,笑得云淡风轻,“寒舍,寒舍。主人别嫌弃。”

  苏窈窈嘴角抽了抽。寒舍?这要是寒舍,她那永宁侯府就是茅草屋了。

  紧接着,两排侍女鱼贯而出,齐刷刷跪了一地。“恭迎翁主回府!”

  苏窈窈数了数,左右各八个,一共十六个。

  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腰束银丝带,英姿飒爽,齐刷刷跪在那里,

  “起来吧。”鹤卿摆摆手,语气有些冷硬。

  侍女们站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恭敬,有仰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苏窈窈眼尖,看见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女,鹅蛋脸,杏眼桃腮,看着鹤卿的眼神格外亮。

  “翁主一路辛苦,玉儿已经将热水已备好,膳食也在准备了。”那叫做玉儿的侍女走上前,声音温柔,伸手就要去接鹤卿的外袍。

  鹤卿侧身避开了,“不必,我自己来,先下去吧。”

  玉儿退后一步,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临走的时候还不经意地看了眼苏窈窈,垂下头,带着众侍女离开了,

  苏窈窈看着这一幕,凑到鹤卿耳边,“翁主大人,您这是艳福不浅啊。”

  鹤卿苦笑,“主人少取笑我,她们看中的是我的身份,不是我。”

  苏窈窈眨眨眼,“那可不一定。你长得也不差。”

  鹤卿摇着折扇,叹了口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有人又不喜欢。”

  萧尘渊全程面无表情,目光却在那些侍女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正厅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副字,笔迹清瘦,苏窈窈凑过去看了看,没看懂。

  “这谁写的?”

  鹤卿走过来,看了一眼,“女皇赐的。说我功在社稷,特赐此匾。”

  苏窈窈转头看他,“功在社稷?你做了什么?”

  鹤卿摇着扇子,“也没什么。就是把西凉国库从空的填满了,又把西凉的商路打通了,顺便帮女皇平了几次叛乱。”

  苏窈窈瞪大眼睛,“你这是‘也没什么’?”

  鹤卿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苦涩,“主人,不管在哪里,光有身份不行,得有本事。没本事,就算你是翁主,也没人把你当回事。”

  苏窈窈看着他,她从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这人生意做得好,只是没想到,本事能大到这种程度。

  她想起在雍京的时候是鹤先生,在西凉的时候是翁主,在他父亲那,是梁国的遗孤,

  走到哪里都是身份,从来不是他自己。

  鹤卿看着她这番模样,想着这小姑娘多半是又想多了,笑了笑,

  “主人,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特意为你备着的。”

  走到一处静谧的院子,苏窈窈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卧房,窗明几净,都是按她的喜好置办的,特别是床,看着就软,

  她转身看着鹤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鹤卿笑了,“早就准备了。从你们说要去西凉的那天就开始准备了。好了,你们先歇着,歇好了,本翁主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说完,转身就走了。

  萧尘渊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夫君,看什么呢?”苏窈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萧尘渊收回目光。“没什么。”

  安顿好苏窈窈,萧尘渊借口出去走走,独自去了鹤卿的院子。

  鹤卿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折扇,却没有摇,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尘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表弟,你怎么来了?不陪主人?”

  萧尘渊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鹤卿的笑容僵了一瞬,“挺好的啊。明空大师的药很管用,吃了就不疼了。”

  萧尘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你换了衣裳。”

  “换衣裳怎么了?我爱干净。”

  “你衣领立起来,遮的是脖子上的血迹。”萧尘渊一字一句,“你咳血了。”

  鹤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尘渊看着他,“你还要瞒多久?”

  鹤卿沉默了很久,仰头看着天,叹了口气,

  “表弟,你眼睛真毒。”

  萧尘渊没说话。

  鹤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翻云覆雨,现在却在微微发颤,“毒已经入肺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明空师兄的药,只能压,不能解。”

  萧尘渊的眉头皱起来,“多久了?”

  “从雍京出发的时候就开始恶化了。”鹤卿苦笑,“我以为能撑到西凉,没想到……”他顿了顿,“没想到这么快。”

  萧尘渊看着他,“还能撑多久?”

  鹤卿想了想,“撑到你们平安离开西凉,应该没问题。”

  萧尘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孤不要你死……孤要你活着。”

  鹤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表弟,你这话说得,像个孩子。”

  萧尘渊看着他,“你死了,窈窈会难过。”

  鹤卿的笑容淡了,沉默了很久,“……知道了。”

  “小时候,梁国还没灭。姑母抱着我,说‘阿卿,以后姑母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我说‘好,以后我一定好好陪表弟长大,带他吃各种好吃的’。”

  他顿了顿,“后来梁国灭了,姑母没了,我流落到西凉。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他看着萧尘渊,笑了,“没想到,你还是找到了我。”

  萧尘渊沉默片刻,“你也是。”

  鹤卿愣了一下,“什么?”

  “你也找到了孤。”

  鹤卿转过头,“我答应过姑母,要护着你。”他的声音很低,“还没做到,不敢死。”

  萧尘渊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渊儿,你要好好的”。

  他没见过母亲对鹤卿说过什么,可他相信,母亲一定也牵挂着这个孩子。

  “撑住。”萧尘渊说,“我会想办法。”

  鹤卿回过头,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表弟,你这人,嘴上说着怕主人难过,其实自己也担心吧?”

  他走过去,拍了拍萧尘渊的肩,“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没看到主人魂魄稳下来,还没看到你们的孩子出生,舍不得死。”

  “鹤卿。”

  “嗯?”

  萧尘渊没有回头,“活着。”

  鹤卿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萧尘渊走了。鹤卿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弯下腰,咳了几声。

  掌心又有血,暗红色的。他低头看着,苦笑,

  “撑住。再撑几日。”

  萧尘渊回到房里,苏窈窈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夫君,是不是鹤卿……”

  萧尘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嗯。”

  苏窈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猜到了。他换衣裳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萧尘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窈窈靠在他肩上,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不想让我知道。”她声音闷闷的,“我就当做不知道。”

  萧尘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想哭就哭。”

  苏窈窈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哭。我要笑着陪他。”

  萧尘渊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孤的窈窈,长大了。”

  苏窈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笑了,“我一直很大。哪里都大。”

  萧尘渊的唇角微微扬起,“是吗?为夫检查检查。”

  苏窈窈脸一红,推他,“萧尘渊!”

  萧尘渊低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睡吧。明天还要办事。”

  苏窈窈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夫君。”

  “嗯。”

  “我想为鹤卿做点什么。”

  萧尘渊低头看她,“做什么?”

  苏窈窈想了想,“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萧尘渊看着她,目光温柔,“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苏窈窈点头,重新闭上眼。

  许久,苏窈窈已然入睡,萧尘渊轻轻送开她,走出房门,

  凌风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萧尘渊压低声音,“是该去见一见,我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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