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萧尘渊便醒了。

  苏窈窈睡得正熟。

  她近来身子重,夜里总睡不安稳,难得今日睡得沉些,整个人软软窝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无意识攥着他的衣襟。

  萧尘渊垂眼看着她,心口软得不像话。

  他没舍得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半个时辰。

  直到苏窈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他才伸手护住她的腰,将人重新揽稳。

  “睡吧。”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声音低得像哄孩子,“还早。”

  苏窈窈没醒,只往他怀里蹭了蹭。

  萧尘渊唇角微微扬起,等她重新睡熟,才轻手轻脚下床,吩咐人准备进宫的车驾和一应用物。

  马车要铺三层软垫,茶水要温着,酸梅汤要备着,点心不能太甜,车夫也得走慢些。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细致得连凌风听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殿下现在,是真的把太子妃当眼珠子疼。

  苏窈窈被他哄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靠在软枕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萧尘渊亲自喂了半碗温水。

  “饿不饿?”

  “有一点。”

  “先用膳,吃完再进宫。”

  苏窈窈看着桌上那满满一碗燕窝粥,顿时清醒了些。

  “这么多?”

  “不多。”萧尘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昨夜你吃得少。”

  “我昨夜吃了一碗粥。”

  “还少吃了半块糕。”

  “……”

  苏窈窈发现,他现在对她吃了什么、吃了多少,记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

  她张嘴喝下粥,小声嘟囔:“你这样盯着我,我都快被你喂圆了。”

  萧尘渊认真看了她一眼。

  “圆点好。”

  “哪里好?”

  他神色不变:“抱着舒服。”

  苏窈窈脸一热,拿眼瞪他。

  萧尘渊低低笑了一声,又喂她喝粥。

  等她终于吃完满满一碗燕窝粥,他才满意地放下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

  “乖。”

  苏窈窈被他这一声哄得耳根发烫,偏偏嘴上还要逞强:“谁乖了?”

  “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萧尘渊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在我这里,你就是。”

  苏窈窈心里甜得厉害,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用过膳后,萧尘渊亲自扶着她出门。

  说是扶,其实半个身子都把她护在怀里。

  马车果然垫了三层软垫,比平日宽敞不少,角落里还摆着软枕、小毯和温着的茶水。

  苏窈窈坐进去后,忍不住笑:“你这是要带我进宫,还是要搬家?”

  萧尘渊坐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自然地护在她的小腹上。

  “有备无患。”

  马车缓缓动了。

  车夫得了吩咐,走得极慢,连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萧尘渊全程搂着她,手一直护在她肚子上,生怕颠着半分。

  苏窈窈靠在他怀里,抬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我又不是瓷娃娃,不用这么紧张。”

  萧尘渊垂眼看她:“你比瓷娃娃金贵。”

  苏窈窈笑意更深,故意凑近些,小声道:“昨天在浴池里,也没见你这么小心。”

  萧尘渊耳根瞬间红了。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压低:“又胡说。”

  “我哪有胡说?”苏窈窈眨眨眼,坏心眼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敢做,不敢认呀?”

  萧尘渊喉结滚了滚,眼神深了些,却到底顾着她身子,只能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再胡说,今晚就罚你……”

  “不要,嘴疼,手也疼,不行的哟!”苏窈窈哼了一声, 坏坏地看着他,

  “苏窈窈!你知不知道羞的。”萧尘渊被他撩拨得脸红,点了点她的鼻子,顺势把她稍微微推开了一点点,

  苏窈窈感觉到了什么,“萧尘渊!到底是谁不知羞啊!”

  萧尘渊报赧,又气又想笑,“仗着我舍不得你,是不是?”

  “是呀。”

  她答得坦荡,眼睛弯弯的,萧尘渊心口一软,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

  “那你就仗着。”

  苏窈窈怔了一下,随即笑着靠回他怀里,

  马车一路慢悠悠到了长春宫。

  皇后早早便带着宫女等在台阶下。

  看见萧尘渊扶着苏窈窈下车,她立刻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苏窈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间软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囡囡,可算来了。”

  皇后拉住苏窈窈的手,指尖都在轻轻发抖,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

  “瘦了点,不过气色还好。在梁国受委屈了吧?”

  “没有。”苏窈窈笑着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姨母,殿下把我照顾得很好。”

  皇后看了萧尘渊一眼,见他目光始终落在苏窈窈身上,一只手还虚虚护在她身后,生怕她站不稳。

  她心里又酸又慰,“看得出来。”

  她轻轻摸了摸苏窈窈的肚子,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真好……真好啊。你母亲若是看见,定然会高兴的。”

  苏窈窈忙拿帕子替她擦泪,“姨母,别哭。”

  皇后吸了吸鼻子,拉着她往殿里走,

  “我最近总梦见你母亲。梦见她年轻时候,穿着浅色裙子,在太傅府的桃花树下笑。”

  她声音轻了些,“当年是姨母没用,没护好她。若我再强硬些,再早些把她接回来,她也许就不会……”

  “姨母。”苏窈窈轻轻打断她,握紧她的手,“那不是您的错。”

  皇后摇头,眼底尽是愧疚,

  “你不知道。当年你外祖父门生遍布天下,多少名门望族想求娶你母亲,可她偏偏被永宁侯那张嘴哄骗了。”

  “太傅府看着光鲜,可终究没有实权。你外祖父和你兄长当年都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进宫做继后。”

  她看向苏窈窈,眼神疲惫又温柔,

  “可我若不坐在这个位置上,侯府那样吃人的地方,谁能护得住你?你兄长远在边关,又如何能不受人掣肘,平安回来?”

  苏窈窈心里一酸,反手抱住她,“这些年,辛苦你了。”

  皇后一怔,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不辛苦。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看向萧尘渊,眼里多了几分郑重,

  “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什么都值了。囡囡,你比我和你母亲都幸运,遇上了尘渊这么个真心待你的人。以后有他护着你,我就放心了。”

  萧尘渊握着苏窈窈的手,低声道:“娘娘放心,我会护好她。”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嫂嫂!嫂嫂!”

  一个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正是萧翊。

  他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不少,脸色也红润许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病恹恹的小可怜了。

  “小翊。”苏窈窈笑着朝他伸手。

  萧翊跑到她面前,又硬生生停住脚步,像是怕撞到她,动作一下子放轻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肚子,小声问:“嫂嫂,我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

  萧翊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满脸惊奇。

  “这里面真的有两个小宝宝吗?”

  “是啊。”苏窈窈笑着点头,“以后你就是叔叔了。”

  “哇!”

  萧翊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不能吵着她,连忙压低声音。

  “我要当叔叔了!”

  他仰着小脸,一脸认真:“我听怀瑾说,他已经开始把好吃的都藏起来,留给外甥和外甥女。我也要藏!桂花糕、桃花酥、糖葫芦,全都给小侄子小侄女!”

  萧尘渊淡淡道:“糖葫芦藏不了,会坏。”

  萧翊一愣,认真思考片刻。

  “那我每天买新的。”

  苏窈窈被逗笑了。

  “那以后就辛苦小叔叔了。”

  “不辛苦!”萧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又凑近她的肚子,小声道,

  “你们要乖乖的哦,别闹嫂嫂。等你们出来,小叔叔带你们去御花园捉蝴蝶,去湖边看鱼。谁敢欺负你们,我就揍谁。”

  苏窈窈心里软乎乎的。

  萧尘渊看着萧翊傻乎乎的样子,眼底也浮出一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行了,别吵你嫂嫂。去外面玩会儿。”

  “好!”

  萧翊乖乖点头,跑之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嫂嫂,等我回来,还要跟小宝宝说话!”

  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皇后笑着摇头。

  “这孩子,自从身子好了,天天疯跑,一点都坐不住。不过这样也好,比从前病着的时候强多了。”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气氛总算轻快许多。

  没多久,太监进来通报,说皇帝在御书房召见萧尘渊。

  萧尘渊下意识皱眉。

  苏窈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想走,忍不住笑着推了推他。

  “去吧,我在这里陪姨母说话。”

  萧尘渊俯身,替她理了理披风,又低声叮嘱:“累了就去偏殿躺会儿,别硬撑。茶水凉了别喝,点心也别贪多。有事让人立刻去喊我。”

  “知道了。”苏窈窈弯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萧尘渊看着她,声音放软:“在我这儿就是。”

  苏窈窈脸微微一热,嗔他一眼:“快去。”

  萧尘渊又向皇后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跟着太监离开。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龙椅后批阅奏折。

  他比从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明显,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再没有往日那种威严逼人的气势,倒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尘渊,缓缓放下朱笔。

  “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听说,窈窈怀了双胎?”

  “是。”

  提到苏窈窈,萧尘渊冷硬的眉眼几乎瞬间柔和下来。

  皇帝将这点变化看在眼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这样很好。”

  萧尘渊没有说话。御书房安静下来。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渊儿,对不起。”

  萧尘渊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仍旧没出声。

  皇帝眼底满是疲惫与愧疚。

  “朕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

  “当年是朕糊涂,偏信了太后的话,以为退一步便能换来安稳,却没想到,最后害了你母亲,也让你从小孤零零长大。”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旧事像一层落了灰的伤口,被人轻轻揭开。

  萧尘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皇帝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都过去了。”

  皇帝眼眶一红。

  他知道,这一句都过去了,不代表原谅。

  只是萧尘渊已经不想再被过去困住。

  皇帝低声道:“你母亲……是个很好的女子。”

  “朕第一次见她,是在桃花林里。她穿着白裙,站在树下笑,像落在人间的月光。”

  他苦笑了一下。

  “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萧尘渊指尖微动。

  皇帝看向他,声音轻了许多:“可还好,你遇到了窈窈。”

  “从前朕总担心,你这性子太冷,什么都不肯要,也什么都不肯信。”

  “如今有个人真心陪着你,还有了孩子,朕也就放心了。”

  萧尘渊垂眸,半晌才道:“她很好。”

  皇帝点头:“是,她很好。”

  萧尘渊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所以儿臣会护好她。”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重得像誓言。

  从御书房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萧尘渊一路往长春宫走,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刚到门口,他便看见苏窈窈正坐在廊下。

  她披着浅色披风,靠在软椅上,看萧翊和几个小太监玩蹴鞠。

  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光里格外明显。

  她低头笑着,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萧尘渊脚步一顿。

  那一瞬,方才御书房里压在胸口的沉闷,忽然散了许多。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苏窈窈不用回头,便知道是他。

  “回来了?”

  “嗯。”

  他伸手拢紧她的披风,声音低柔:“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苏窈窈靠进他怀里,“你去得好久。”

  萧尘渊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想我了?”

  苏窈窈耳尖一热,嘴硬道:“没有。”

  “我想你了。”

  他答得太自然,反倒让苏窈窈一下子没接上话。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藏着一点疲惫,却也有释然。

  “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萧尘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说,对不起。”

  苏窈窈心口微微一紧。

  她转过身,伸手抱住他的腰。

  “那你难过了吗?”

  萧尘渊垂眼看她。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有一点。”

  苏窈窈没有劝他立刻放下,也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

  她只是抱紧他,脸颊贴在他胸口。

  “那我陪你难过一会儿。”

  萧尘渊心口一震。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一点点软下来。

  “窈窈。”

  “嗯?”

  “都过去了。”

  苏窈窈抬头看他。

  萧尘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却温柔。

  “以前那些事,我忘不了,也未必能全然不在意。”

  “可现在我有你,有孩子。”

  “我不想再一直回头看了。”

  苏窈窈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那以后就往前看。”

  “嗯。”

  萧尘渊将她抱紧,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会陪着你,陪着宝宝。”

  “日子长着呢,窈窈。”

  苏窈窈靠在他怀里,笑着轻声道:“那你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只会更好。”

  “不能骗我。”

  “不骗你。”

  “也不能嫌我烦。”

  萧尘渊低笑:“我巴不得你天天烦我。”

  苏窈窈终于笑了,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夫君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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