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叩首,“正是。”

  萧尘渊淡淡道:“谁的后宫?”

  御史一愣,“自然是陛下的后宫。”

  萧尘渊垂眸看着他,“朕的后宫,何时轮到你来操心?”

  御史脸色一白,却仍旧咬牙道:“陛下,臣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

  萧尘渊忽然笑了一声,没有半分温度。

  “朕方才登基诏中,减赋、安民、抚边、恤军,每一条都关乎江山社稷。”

  “你一字未提。”

  “皇后尚未册立,你倒先急着替朕往后宫里塞人。”

  他声音骤冷,

  “怎么,在你眼中,社稷安危,不在百姓,不在边境,不在吏治,不在军政。”

  “只在朕床上?”

  这一句落下,满朝哗然,那御史脸色瞬间惨白,不少臣子更是冷汗直流,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谁能想到,新帝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得半点脸面都不给,

  御史连忙叩首,“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萧尘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而且不止你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今日想说这话的人,不少吧?”

  无人敢应。

  萧尘渊冷声道:“抬头。”

  满朝文武身形一僵,

  萧尘渊道:“朕让你们抬头。”

  众臣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玉旒之后,新帝眉眼冷峻,眸色深黑,那双眼扫过来时,像一把薄刃,谁也不敢直视太久。

  萧尘渊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朕只说一次。”

  “后宫之事,不必再奏。”

  “朕此生,只有皇后一人。”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不只是朝臣,连礼官都愣在原地。

  帝王一生一后。

  这不是没有过。

  可太少。

  少到近乎不合常理。

  尤其是新帝登基第一日,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的面说出这话。

  这已经不只是私情。

  这是立誓!

  御史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三思啊!历朝历代,帝王后宫皆为制衡朝堂、绵延子嗣……”

  “制衡朝堂?”

  萧尘渊打断他,

  “靠把臣子的女儿纳进后宫来制衡朝堂,那是君弱。”

  “靠女人的肚子来稳固江山,那是无能。”

  “朕若连朝臣都压不住,连边境都守不住,连百姓都安不了,纳再多女人,又有什么用?”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朕的江山,朕自己守。”

  “朕的朝堂,朕自己理。”

  “朕的宗庙,有皇后为朕诞下的皇子皇女,足矣。”

  “至于旁人……”

  他目光一沉,

  “朕不要。”

  三个字,掷地有声!

  阶下死寂,有人震撼,有人惶恐,有人脸色难看。

  可无人再敢开口。

  萧尘渊却没打算就此停下,

  他看着那御史,淡声道:“你口口声声为社稷,可朕问你,西北灾粮拨下去了没有?”

  御史一怔。

  萧尘渊又问:“南境堤坝修到哪里了?”

  御史脸色更白。

  “边关互市新章程,你看过几卷?”

  “战亡将士遗孤安置名单,你又批过几个?”

  御史额头冷汗涔涔,半个字都答不出来,

  萧尘渊冷笑,

  “这些你不操心。”

  “倒是朕的枕边人,你操心得很。”

  他看向百官,

  “诸位爱卿也是如此?”

  百官齐齐叩首。

  “臣等不敢!”

  萧尘渊道:“那便记住。”

  “日后谁再以社稷之名,行私欲之事,朕便让他去真正关乎社稷的地方。”

  “西北缺粮,南境缺堤工,边关缺巡吏。”

  “诸位既如此忧国忧民,朕不介意成全。”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还动过念头的大臣,脸都绿了,

  谁不知道,西北苦寒,南境多水患,边关更是风沙满天,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真愿意去那种地方。

  新帝这是把路堵死了,

  再敢上奏纳妃?

  行。

  滚去边关忧国忧民。

  苏卿润站在武将列中,低着头,唇角却压都压不住,

  姜景辰也险些笑出来,

  阿娜尔今日不能入朝,此刻在远处观礼台上,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道:“好!骂得好!”

  楚清姿轻轻拉了她一下,“小声些。”

  阿娜尔哼了一声,“我就说他行。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不起窈窈。”

  楚清姿望向金阶之上的帝王,眼底也带着一点笑意。

  何止是不敢。

  是舍不得。

  礼官额头全是汗。

  眼见满朝都被新帝震住,他终于战战兢兢上前,准备继续礼程。

  可萧尘渊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礼官一愣。

  “陛下?”

  萧尘渊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望向长阶尽头。

  那里,凤驾已至。

  宫人执扇,仪仗开道,

  金色凤辇缓缓停在承天门下,

  苏窈窈穿着皇后礼服,从凤辇中走下,

  九翟凤衣华贵无双,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凤冠珠帘垂落,遮住她半张明艳的脸,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一步一步走来,

  长阶很高,

  红毯从她脚下延向金阶之上,

  满朝文武跪伏在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有人惊艳,有人复杂,也有人暗暗心惊。

  他们从前都知道皇后娘娘美,

  可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盛极,

  她不是那种柔弱到需要依附帝王的美,

  她站在那里,凤冠霞帔,明艳端庄,眉眼之间却仍旧带着那股熟悉的鲜活和狡黠,

  像一团火,

  不是被帝王捧在掌心的金丝雀,

  而是能与帝王并肩的凤凰。

  苏窈窈其实在凤辇里就听见了,

  听见那个御史说,要萧尘渊充盈后宫。

  也听见萧尘渊一句一句,把那些人的脸皮撕下来踩,

  她不意外,

  可心口还是热得厉害,

  从前他是太子时,她便知道,他不是什么会被礼法裹挟的人,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他是皇帝,

  站在万万人之上。

  有些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会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

  女人也是。

  权力也是。

  深情可以是少年时一时冲动,帝位却最容易让人变得贪婪,

  可萧尘渊没有变,

  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想过变,

  他曾在她耳边说过……

  在你面前,我不想当皇帝。

  那时她只觉得心动。

  如今隔着满朝文武,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他不是不会当皇帝。

  他会。

  他能压得住朝堂,镇得住边疆,护得住江山。

  可他在她面前,仍旧只愿先做她的夫君。

  苏窈窈走上长阶。

  凤冠很重。

  礼服也重。

  可她走得很稳。

  一步。

  又一步。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走到礼官指定的位置,跪下受册。

  可就在她走到金阶之下时,萧尘渊忽然动了,

  他没有等礼官唱礼,

  也没有等女官上前,

  他直接转身,从最高处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满朝文武震惊地抬头,

  礼官脸色大变,差点连笏板都没拿稳,

  “陛下,这、这不合礼制……”

  萧尘渊没有理会,

  他走下金阶,走到苏窈窈面前,

  玄色帝服与金红凤衣在日光下交映,

  一个冷峻威严。

  一个明艳端方。

  像山河与烈火相逢。

  苏窈窈抬头看他,凤冠珠帘轻轻晃动,

  她眼底带着笑,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你这样,礼官要哭了。”

  萧尘渊垂眸看她,“让他哭。”

  苏窈窈差点笑出来,

  “今日登基,也这么任性?”

  “嗯。”

  萧尘渊伸出手,

  掌心向上。

  那只手,曾握过剑,执过笔,披过战甲,也曾在深夜里抱过哭闹的孩子,替她揉过酸疼的腰,

  如今在万众瞩目下,朝她伸来,

  “窈窈。”

  他声音不高,

  却足够让所有的朝臣听得清楚,

  “朕的皇后。”

  “到朕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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