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找到了窈窈留下的东西,一个旧手机。一台电脑。几本日记。几张照片。还有一只被磨得很旧的兔子钥匙扣。

  手机修复起来很麻烦,他找了专业人士,花了很多钱,才一点点打开那些过去,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鹤卿坐在书房里,看着壁纸上的窈窈,

  她站在那,旁边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鹤卿看出来了,没想到苏将军前世这么弱的。

  窈窈依旧是那张明媚张扬,她骨子里就是那般如火焰般热烈的人,

  可是相册很少有她自己的照片,

  更多的是天空,街角,雨夜的窗,凌晨三点的路灯,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截图。

  她好像很少把镜头对准自己。

  她的日记写得很碎。

  工作。房租。某天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

  有时是下雨没有伞。有时是生日那天给自己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

  她写:

  “今天生日,许愿明年不要这么累。”

  下一年,她又写:

  “好像更累了。”

  鹤卿看到这里时,指尖停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苏窈窈穿到那个世界后那么拼命地想活,

  为什么她那样爱笑,却又那样会算计,

  为什么她会用那样明艳的笑,去撬开一条血路,

  因为她原本那一世,太孤独了。

  孤独到没人接住她,

  孤独到她只能自己哄自己活下去。

  孤独到最后从高楼坠下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鹤卿合上日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他坐了很久,最后拿着那本日记去了窈窈的病房。

  她依旧安静地睡着。

  他坐在她床边,轻声道,

  “主人,原来你以前这么苦啊。”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鹤卿翻开日记,

  “不过没关系。”

  “我看见了,以后有人看见了。”

  他没有哭,鹤卿很少哭,他这一生,好像把眼泪都藏进了笑里。

  越疼,越笑。

  越舍不得,越显得漫不经心。

  可那一晚,他给,窈窈读日记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怕惊醒她,又像怕惊动另一个世界里正幸福生活的苏窈窈。

  “你在那里过得很好。”

  他看着病床上的她,一字一句,慢慢说,

  “你有夫君。”

  “他脾气很差,醋劲很大,嘴上冷冰冰的,可很爱你。”

  “你还有两个孩子。我梦中总能听到两个孩子在叽叽喳喳的,”

  “女儿叫念卿,很像你,娇气,爱撒娇,她跟我说,她昨天在我床铺下藏了两颗糖。”

  “儿子叫鹤安,像萧尘渊,小小年纪说话感觉老气横秋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名字里还有我的字,这事我挺得意的。”

  仪器安静响着。

  窗外夜色深沉。

  窈窈的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护士正好进来换药,看见那一下,差点惊呼出声。

  鹤卿却只是抬手,轻轻示意她别出声,

  他看着窈窈,眼底温柔极了,

  “听见了?那就好。”

  他没有求她醒。

  也没有因为这一点反应就生出贪念。

  他只是继续说: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叫回来。”

  “那边那么热闹,你就好好在那边。”

  “这里,我守着。”

  窈窈没有再动。

  护士后来出去,偷偷哭了很久。

  从那之后,鹤卿开始认真过这漫长的一世,

  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误入现代的孤魂。

  也不再把守着窈窈当成一场偿还。

  他开始做很多事。

  他把窈窈的病房布置得很暖,

  春天在窗边放花。夏天换浅色的薄毯。秋天带她去湖边晒太阳。冬天给她盖很厚的毛毯,怕风吹到她。

  最开始他做得很笨。

  现代那些仪器太复杂,护士怕他乱碰,天天在旁边盯着。

  后来他学得比谁都熟。

  哪根管子做什么,哪台机器什么时候报警,哪种药需要注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给窈窈梳头,一开始梳得很难看。

  后来慢慢熟练,他还会给她挑衣裳,

  护士说植物人不需要穿那么漂亮。

  鹤卿笑着说,

  “她很爱漂亮的。”

  每天,他都会给她换一身漂亮的新裙子。

  推她去花树下晒太阳,花瓣落在她肩上,鹤卿坐在旁边,替她拂掉,

  然后给她读书,

  有时读她从前喜欢的小说。有时读财经报表。

  有时读他乱编的故事。后来,他最常读的,是古代那个世界的故事,孩子们在他耳边的那些絮絮叨叨,

  “今日念念又闯祸了,把萧尘渊上朝的冠冕上的珠子都给抠下来了。”

  “你知道她扣下来干嘛了吗?”

  “她给我了,她说,二爹爹戴着漂亮。”

  他笑着说,

  “你看,你女儿,跟你一般不老实,可是比你坦率,你就从来不说我好看。”

  窈窈安静躺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醒。可心率仪偶尔会轻轻波动一下。

  鹤卿便知道,她听见了,

  “今日鹤安跟我说太傅教给他的功课。”

  “才几岁的小孩,张口就是之乎者也,我都听烦了,小小年纪,真的事一把年纪。”

  “念念就不一样,她只关心她的糖。”

  他停了停,又笑。

  “你女儿像你,儿子也像你。”

  “萧尘渊嘴上不说,其实得意得很。”

  那些年,护士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年轻时来,后来结婚生子,再后来调去别的科室。

  也有人刚进医院时二十出头,后来成了护士长。

  她们都知道顶楼病房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很有钱。也很好看。

  年轻时清俊漂亮,像从画里走出来。

  后来慢慢成熟,身上多了沉稳和威严。

  他接手陆家,把产业做得极大,又成立了一个救助基金。

  名字叫——窈灯。

  别人问他是什么意思。

  鹤卿说:

  “她曾经走过很暗的路,以后,总要有人替后来的人点灯。”

  窈灯基金最初只救助因家庭暴力、校园霸凌、精神创伤而无处可去的女孩。

  后来慢慢扩大。

  救助被抛弃的老人。

  资助孤儿。

  给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提供法律援助、心理治疗、住所和工作机会。

  后来这件事被媒体报道。

  有人夸他善良。

  有人说他作秀。

  有人说,陆家少爷昏迷多年醒来之后,像换了个人,一边守着植物人未婚妻似的女孩,一边拿她的名字做公益,真是情深义重。

  鹤卿看到那篇报道时,正坐在窈窈病床边,替她整理头发。

  屏幕里那几个字很刺眼,植物人未婚妻。情深义重。

  他看完,笑了一下,

  “写得不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对床上的窈窈说:

  “他们不懂。,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也不是来等你嫁我的。”

  病床上的女人安静躺着,眉眼苍白,呼吸极轻,鹤卿替她掖好被角,声音很温柔,

  “你在另一个世界,有人爱。”

  “我在这个世界,替你守灯。”

  “这样很好。”

  更多的人是说他是为了给病床上的那位小姐积福。

  鹤卿听见时,只笑笑。

  积福吗?

  也算吧。

  可他更清楚,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窈窈醒来。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她日记里那些孤独的字。

  她在现代无人看见的苦,总要变成一点光,照到别人身上。

  爱若只困在一张病床边,太窄了。

  他把那份爱放出去。放到人间里。

  放到那些曾经无处可去的女孩身上。

  这样,窈窈这一世,便不再只有坠楼和沉睡。

  她的名字,也能护住很多人。

  很多年后,有个被救助过的女孩大学毕业,抱着花来医院看他。

  那女孩当年差点被家里卖掉,是窈灯基金救了她。

  她站在窈窈的病床边,哭着说:

  “陆先生,如果没有您和姐姐,我活不到今天。”

  鹤卿那时已经不年轻了,他坐在窗边,膝上盖着薄毯,头发里有了几缕白,听见这话,他只是看向病床上的窈窈,笑道:

  “听见了吗?你救了人。”

  女孩哭得更厉害,鹤卿却笑得很温柔,

  “别哭。她喜欢热闹。你以后过得好,常来给她讲讲就行。”

  从那以后,来顶楼病房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人带花。

  有些人带自己考上的录取通知书。

  有些人带结婚请柬。

  有些人带孩子。

  她们都叫病床上的人“窈窈姐姐”。

  也叫鹤卿“陆先生”。

  她们知道窈窈姐姐醒不过来,也知道陆先生从不盼她醒。

  有人忍不住问过,

  “陆先生,您真的不希望窈窈姐姐醒来吗?”

  那时正是秋天,窗外落叶很黄,鹤卿坐在病床边,替窈窈整理毯子,

  听见这句话,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希望。”

  “怎么会不希望。”

  女孩怔住,

  鹤卿看着病床上的窈窈,眼底很安静,

  “若她醒来,是因为她终于想醒,那我当然希望。”

  “可若她醒来,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的她不得不回来。”

  “那我不要。”

  女孩听不懂,

  鹤卿也不需要她听懂,他轻轻握住窈窈的手。

  “她在那里过得很好。”

  “有夫君。”

  “有孩子。”

  “有很多很多人爱她。”

  “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听她喊我一声,就把她从热闹人间里拉回来。”

  窗外风吹落叶。

  他笑了笑。

  “我守着的,不是她的醒来。”

  “是她走向圆满之前,落在人间的影子。”

  女孩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这句话,不知被谁记了下来。

  再后来,所有认识陆鹤卿的人都知道——

  他很爱病床上的那个人,

  可那种爱,不像世人常说的爱。

  不是占有。不是等待。不是不甘心。更不是求不得。

  他的爱太安静,安静到像灯,不逼她亮,只替她守着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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