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像捏着一张通往富贵窝的门票,脚底下生风,一路小跑到了王家大门口。

  她没急着敲门,先是贴着门缝往里瞅了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谷壳。

  赵寡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清了清嗓子,这才扯着嗓门喊:“桂花婶子!在家没?我有天大的事儿跟你说!”

  张桂花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心里还盘算着苏婉那肚子到底咋回事。

  听见赵寡妇这破锣嗓子,她不耐烦地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嚎丧呢?门没锁,进来!”

  赵寡妇推门进来,一脸的神神秘秘,还特意回身把大门给掩上了。

  “婶子,你还有心思纳鞋底呢?”

  赵寡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那双吊梢眼滴溜溜乱转,压低了声音:“你家后院都要起火了!”

  张桂花手里的动作一顿,三角眼一翻:“有屁快放,别跟俺这卖关子。”

  赵寡妇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那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往张桂花面前一拍。

  “婶子,你瞅瞅这是啥?”

  张桂花眯着眼,把那糖纸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画着个大白兔,还印着洋码子。

  “不就是张糖纸吗?咋了,你想吃糖了?”

  “哎哟我的婶子诶!你咋就不开窍呢!”

  赵寡妇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这是大白兔奶糖!供销社里卖好几块钱一斤呢!一般人家谁舍得买这个吃?”

  “我刚才亲眼看见,你家苏婉从后山那个老槐树洞里掏出来的!除了这糖纸,还有一大罐子奶粉呢!”

  “奶粉?!”

  张桂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奶粉那是啥金贵东西?那是给城里干部家孩子喝的!

  苏婉那个小贱人,平时连口稠粥都喝不上,哪来的钱买奶粉?

  “千真万确!我看得真真的!”

  赵寡妇凑到张桂花耳边,语气阴毒:“婶子,你想想,苏婉最近是不是胖了?脸蛋是不是红润了?那都是拿好东西喂出来的!”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哪来的钱?还不是外头的野男人给的!”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张桂花的肺管子。

  她想起苏婉最近那副水灵样,再想想家里莫名其妙丢的鸡、跑的猪。

  合着是拿自家的东西去贴补野男人,然后野男人再给她买糖吃?

  “这个不要脸的骚货!”

  张桂花气得浑身哆嗦,一把将那张糖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俺就说她最近咋不对劲,原来是偷人偷到家门口来了!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说着,张桂花就要下炕去抓人。

  赵寡妇赶紧拉住她:“婶子!你这就去,那是打草惊蛇!”

  “那你说咋办?”张桂花气喘吁吁地问。

  赵寡妇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拿双。咱们得把那个野男人堵在屋里,让他们百口莫辩!”

  “咱们这样……”

  赵寡妇附在张桂花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

  张桂花听着听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行!就这么办!今晚要是抓住了,俺非把这对狗男女沉了塘不可!”

  ……

  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王大军一瘸一拐地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看。

  张桂花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冲着正在灶房忙活的苏婉喊道:“苏婉啊,俺大姨那个老毛病又犯了,捎信让俺和大军过去看看。”

  “今晚俺们就不回来了,你在家把门锁好,别到处乱跑。”

  苏婉正在切咸菜,闻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张桂花那张虽然极力掩饰、却依然透着股兴奋劲儿的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时这老虔婆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盯着,今天怎么这么放心把家交给她?

  但她也没多想,毕竟能清净一晚上,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知道了娘,你们路上慢点。”苏婉顺从地应了一声。

  王大军虽然不想去,但被张桂花狠狠瞪了一眼,也只能闷着头跟着出了门。

  随着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偌大的王家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婉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夜色渐深,北风呼啸。

  苏婉把柴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又在破窗户上糊了一层报纸挡风。

  她刚要把藏在柴火堆里的奶粉拿出来冲一杯。

  突然,后院的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像只矫健的豹子。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等她开口,那人已经推门而入。

  一股夹杂着寒气和熟悉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雷大哥?”

  苏婉惊喜地低呼一声,手里的奶粉罐子差点没拿稳。

  雷得水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进屋,他就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冻得通红却满是笑意的脸。

  “咋样?那老虔婆走了?”

  雷得水一边搓着手,一边往苏婉跟前凑。

  “嗯,说是去走亲戚了,今晚不回来。”

  苏婉把奶粉罐子放下,有些心疼地去摸雷得水冰凉的手背。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呗。”

  雷得水反手握住苏婉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塞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听说今晚要下雪,我怕你这破屋子漏风,给你带了两块厚毡子,待会儿给你钉窗户上。”

  说着,雷得水像变戏法似的,从军大衣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烤红薯,还有一包油纸包着的酱牛肉。

  “趁热吃,刚才路过县城买的,那家老字号,味儿正。”

  苏婉看着这一桌子吃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总是把她当孩子一样宠着。

  “雷大哥,你别总是给我买东西,你自己留着钱……”

  “废话真多,让你吃就吃。”

  雷得水剥开红薯皮,露出里面金黄流油的瓤,直接塞到苏婉嘴边。

  “张嘴。”

  苏婉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了胃里。

  两人就这么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喂,一个吃,气氛温馨得不像话。

  雷得水看着苏婉鼓鼓的腮帮子,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苏婉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

  “这三个小崽子,今天闹腾没?”

  “没呢,乖着呢。”苏婉笑着说,“估计是知道爹给带好吃的了。”

  雷得水嘿嘿傻笑,把耳朵贴在苏婉肚子上听了听。

  “嗯,是有劲儿,心跳跟打鼓似的。”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时刻。

  突然。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王家前院的大门,被人狠狠地踹开了。

  紧接着,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千军万马一样,直奔后院而来。

  “快!就在屋里!我都听见动静了!”

  那是赵寡妇尖锐兴奋的声音,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把门堵住!别让那个野男人跑了!”

  这是张桂花恶毒的咆哮,带着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柴房里。

  苏婉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烤红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雷大哥……她们……她们回来了!”

  苏婉浑身发抖,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这是个圈套!

  这是专门针对他们的圈套!

  要是被堵在屋里,那就是捉奸在床!

  她苏婉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还要连累雷得水,连累肚子里的孩子!

  “别怕。”

  雷得水猛地站起身,那张原本满是柔情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可怕。

  他一把将苏婉拉到身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柴房只有这一个门,窗户太小,而且被封死了。

  根本没地方躲。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苏婉!你个不要脸的贱货!给老娘滚出来!”

  张桂花在外面疯狂地拍打着门板,那架势,恨不得把门给拆了。

  “还有那个野男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儿个让你们这对狗男女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苏婉死死抓着雷得水的衣角,眼泪夺眶而出。

  “雷大哥……你快跑……你翻墙走……别管我……”

  只要雷得水走了,她一个人顶着,顶多就是挨顿打。

  要是雷得水被抓住了,那就是流氓罪,是要坐牢的!

  雷得水回头看了一眼苏婉。

  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绝望和惊恐,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鹿。

  跑?

  他雷得水这辈子就没当过逃兵!

  要是把自个儿女人扔下跑了,他还算什么男人?

  雷得水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大步走到那张瘸腿的桌子前。

  一屁股坐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往桌上一拍。

  又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刺啦”一声划着火柴点燃。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稳如泰山。

  “开门。”

  雷得水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苏婉愣住了。

  “雷大哥……你……”

  “去开门。”

  雷得水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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