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震得路边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雷得水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这是雷氏运输队成立后的第一趟长途,去邻省拉煤。

  车队一共有五辆车,雷得水打头阵,后面跟着狗剩和几个新招来的司机。

  这年头,路不好走。

  尤其是前面这段“黑风口”,两边是陡峭的荒山,中间一条土路蜿蜒曲折,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炮弹炸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像一团凝固的血,挂在山尖上。

  “哥,前面不太对劲啊。”

  对讲机里传来狗剩有些发颤的声音,“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平时这路虽然偏,好歹也能看见个把过路的拖拉机啊。”

  雷得水眯了眯眼,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前面的路中间,横着几块巨大的石头,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停车,熄火。”

  雷得水抓起对讲机,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块压舱石,“都在车上待着,锁好门窗,谁也别下来。”

  车队缓缓停下。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突然,两边的山坡上窜出来十几个人影。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蒙着脏兮兮的黑布,手里拿着的家伙事儿五花八门。

  有铁棍,有砍刀,还有自制的土猎枪。

  为首的一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把开山斧,大摇大摆地走到雷得水的车前。

  “哐当!”

  光头一斧子砍在保险杠上,火星四溅。

  “下车!都他妈给老子下车!”

  光头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后面的几个司机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缩在驾驶室里瑟瑟发抖。

  狗剩虽然也是混过的,但这荒山野岭的,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有枪,他也心里发毛。

  雷得水没动。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嘴里的烟。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

  然后,他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沉甸甸的管钳。

  这管钳足有半米长,纯钢打造,上面还沾着点陈年的油污,看着就压手。

  “咔哒。”

  车门开了。

  雷得水跳下车,皮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高一米九,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像是一座铁塔矗立在车前。

  “哟,挺热闹啊。”

  雷得水把管钳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挂着那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哥几个,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

  光头被雷得水这气势震了一下,但仗着人多,很快又嚣张起来。

  “少他妈废话!老子是黑风口的‘钻山豹’!”

  光头把斧子指向雷得水,“看你这车队挺肥啊,识相的,把钱和值钱的东西都留下,车留下,人滚蛋!否则,老子让你有来无回!”

  “让我有来无回?”

  雷得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山谷都在回响。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雷得水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管钳指着光头的鼻子。

  “老子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

  “想要老子的车?行啊,拿命来换!”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怕死的就上来!”

  这一声暴喝,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光头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弄死他!”

  十几个人挥舞着武器,像狼群一样扑了上来。

  雷得水不退反进。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直接冲进了人群。

  “砰!”

  管钳狠狠砸在一个喽啰的铁棍上,直接把铁棍砸弯了,那喽啰虎口震裂,惨叫着倒退。

  雷得水动作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实打实的硬碰硬。

  “噗嗤!”

  一把砍刀从侧面劈过来,划破了雷得水的军大衣,在他左臂上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里面的白衬衫。

  雷得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就是一管钳,砸在那人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

  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打滚。

  雷得水越战越勇,眼里的凶光比手里的管钳还硬。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战神,一个人挡在车队前面,硬是没让人靠近半步。

  五分钟后。

  地上躺了七八个哎哟乱叫的喽啰。

  剩下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光头,都握着武器步步后退,眼里全是恐惧。

  这哪是肥羊啊?这分明是活阎王!

  “还打吗?”

  雷得水把管钳往肩膀上一扛,左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森然。

  “不打就给老子滚!”

  光头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哀嚎的兄弟,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好……好汉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光头带着剩下的人,拖着伤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山林里。

  雷得水站在原地,直到那些人彻底消失,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感觉左臂钻心的疼。

  “哥!你没事吧!”

  狗剩带着司机们冲下车,看见雷得水满手的血,吓得眼圈都红了。

  “没事,皮外伤。”

  雷得水从车斗里扯出一块破布,胡乱在胳膊上缠了几圈,勒紧止血。

  “赶紧把石头搬开,赶路!”

  “今晚必须赶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

  深夜,雷家屯。

  大卡车缓缓驶入雷家大院。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苏婉披着那件红棉袄,站在门口,眼神里全是焦急。

  听见车响,她像是一只归巢的燕子,飞快地跑了出来。

  “雷大哥!”

  雷得水跳下车,特意把左臂藏在身后,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

  “媳妇,还没睡呢?”

  “这么晚才回来,路上出啥事了吗?”

  苏婉上下打量着他,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煤灰和烟草味里。

  “没事,就是路上堵车,耽误了一会儿。”

  雷得水想去抱苏婉,却下意识地只伸出了右手。

  苏婉的目光落在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上。

  她没说话,直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

  “嘶——”

  雷得水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婉掀开那件被划破的军大衣,看见了那条被血浸透的破布条。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苏婉的手都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雷得水的手背上,烫得他心慌。

  “哎哟媳妇,别哭别哭!”

  雷得水最怕媳妇掉眼泪,赶紧用右手给她擦泪。

  “真没事,就是划了个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这是男人的勋章!说明你男人厉害,把那帮路霸打得屁滚尿流!”

  苏婉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什么勋章!这是肉!”

  她拉着雷得水进屋,拿出医药箱,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块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条。

  酒精清洗伤口的时候,雷得水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苏婉一边包扎,一边掉眼泪。

  “雷大哥,以后咱不跑这么远了行不行?”

  “钱赚多少是个够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咋办?”

  雷得水用右手把苏婉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媳妇,放心。”

  “为了你们,阎王爷那我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这次之后,这道上的规矩就立下了,以后没人敢动咱们雷家的车。”

  ……

  几十里外,黑煤窑的工棚里。

  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

  王大军缩在角落里,啃着一个发霉的馒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贯穿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就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这人叫“刀疤”,是个刚放出来的亡命徒,手里有人命官司。

  “听说了吗?”

  刀疤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个雷得水,单枪匹马在黑风口干翻了十几个人。”

  “现在道上都传遍了,说他是个人物。”

  王大军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他眼里的嫉妒和仇恨,像是毒汁一样溢了出来。

  “他是个人物?呸!”

  “他就是个抢了俺媳妇、打断俺腿的畜生!”

  王大军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还沾着煤灰和汗渍。

  “刀疤哥。”

  王大军把钱推到刀疤面前,眼神疯狂而扭曲。

  “这是俺卖了老家宅基地的钱,还有这大半年在煤窑里拿命换来的工钱。”

  “一共三千块。”

  刀疤瞥了一眼那堆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想干啥?”

  “弄死他?”

  “不。”

  王大军摇了摇头,眼里的光芒比鬼火还吓人。

  “弄死他太便宜他了。”

  “俺要让他生不如死。”

  “俺要让他断子绝孙!”

  王大军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有三个儿子,刚满周岁。”

  “只要把那三个小崽子弄走……”

  “俺要让他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刀疤伸手抓起那把钱,在手里掂了掂。

  “成交。”

  “不过,这活儿风险大,得加钱。”

  “只要事成了,你要多少都行!”王大军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能毁了他,俺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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