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赌坊,二楼。

  装修豪奢,与一楼大堂完全不是一个样。连空气都不是一个味儿。飘的是上好苏合香,烟是英国货,闻着都让人飘飘然,一个个端着盘子的侍女,婀娜多姿。

  走起路来聘聘婷婷,暖香扑鼻。这他娘的就是顶级的销金窟。

  这里的客人很少,一张乌木八仙桌,坐着四个人,神色平静淡然,咳嗽都用手帕捂着。牌九被推到桌上,发出轻响,清脆,勾魂。

  那龙被带到赌桌前,缩到椅子里,几步的路,汗把薄衫都溻透了,黏糊糊地。有个侍女给他换了筹码,那龙不敢抬头,眼珠子却是乱飘,大长腿!

  咕咚!他狠狠咽了一口吐沫,有一瞬间压过了心跳声。

  对面的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轻挑嘴角。

  为那龙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感到好笑。

  侍女给那龙续了三次酒,那龙却没有再看她,那双绿豆眼骨碌碌地扫着桌上的牌,极为专注。他面前的筹码不多不少,跟刚上来时差不多,有输有赢。

  他娘的,上来以后,他的心悬着就没下来过。还是跟在孔政委身边踏实。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马褂干瘦老头,手指甲整整齐齐,捻着两颗核桃,眼皮耷拉着,好像睡着了。可那龙知道,这老家伙眼神很毒。自己刚刚有一次想偷看旁边人的表情,就被这老家伙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又一轮发了牌。那龙偷偷掀开一角,眼皮猛地一跳。

  天牌!

  他心脏咚咚擂鼓,捏着牌的手指头都开始发抖。这种牌,必须加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自己的颤音压住,抓起一把筹码,往前一推。

  “加……加注!”

  桌上所有人目光都聚了过来。那干瘦老头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那龙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额头的汗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慌。

  “丢……”他下意识地就要骂出声,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丢人了!对不住。嘿嘿,对不住。”

  对家是个胖子,笑呵呵地跟了注。轮到干瘦老头,他慢悠悠地把牌扣在桌上。

  “年轻人火气旺,老头子不凑热闹了。”

  那龙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不对劲,这老家伙的眼神里有诈!

  “要死卵了,这牌太烫手,老子不跟了!钱是王八蛋,命是自个儿的,撤!”那龙猛地把自己的牌也扣了,大口喘着粗气。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掀开了牌,丁三加四六,至尊宝。

  “兄弟,你这天牌都不要,胆子也太小了点吧?”

  那龙抹了一把脸上汗,潸然陪着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干瘦老头。

  老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捻着核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妈的,这老头对所有人的牌都了然于心。

  又玩了几把,输多赢少,那龙面前筹码下去了一小半。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不玩了,不玩了,手气背,改天再来。”

  他把剩下的筹码拢到一起,走到楼梯口,故意扯着嗓子对楼下喊。

  “掌柜的!把老子赢的这些筹码都锁进你们保险柜!这津门外头乱得跟锅粥似的,就属你们四海赌坊最稳当,老子信得过!”

  这一嗓子,把一楼所有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来。

  一个穿着黑短褂的汉子从暗处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那龙一番。

  “这位朋友,存我们这儿,可得按天抽水钱。”

  “要得!要得!”那龙点头如捣蒜,“钱财身外物,安全最要紧!”

  黑短褂汉子嘴角扯了一下,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干瘦老头。

  看见干瘦老头微微点头,他才从腰牌上解下一块小木牌递给他。

  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笑容。“拿着。你以后就是这二楼的贵客了。不用交入场费了。”说着凑近了一些,压着嗓子。“这楼上的吃食和娘们都是免费的,相中了可以直接带去包间。啊....哈哈......”

  黑短褂汉子递给那龙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那龙接过牌子,偷眼看了一下那些婀娜女人,咽了口吐沫,一咬牙,感谢了一番,直接跑下楼,溜得比兔子还快。

  黑短褂汉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到了干瘦老头身边。“三爷,这小子,胆子比绿豆还小,眼光倒比鹰还准。这种人最知道规矩,也最怕死。”

  干瘦老头睁开眼,幽幽地扯起嘴角。“嗯。一个小人物,他来让他玩就是了。”

  “好嘞。”

  日头还没有完全落山,残阳的光线笼在法租界巡捕房墙体上。

  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廉洁奉公。

  探长办公室里,吆五喝六,烟雾弥漫。

  汪富贵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将手里的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十点半!给钱给钱!”

  对面几个巡捕唉声叹气地从兜里掏钱。

  “汪探长,您这手气也太旺了,邪了门了。”

  “那是!”汪富贵得意地喷出一口烟圈,“这叫什么?这叫运势!挡都挡不住!”

  自从那天从陈锋手里死里逃生,他躲在巡捕房里,天天拉着人赌钱。怪的是,他逢赌必赢,几天下来,赢的钱比他半年薪水都多。

  一个巡捕实和汪富贵尿不到一个壶,跑到警务处长皮埃尔的办公室告状。

  “处长,汪富贵在办公室都要开台了,您就不管管?”

  皮埃尔正端着咖啡看报纸,闻言抬起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管?为什么要管?”他站起身,拍了拍那个巡捕的肩膀,“汪探长是咱们的英雄,压力大,玩两把没关系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大洋,塞到巡捕手里。

  “去,把这五十块大洋给汪探长送去,就说是我给他的加班费。”

  巡捕愣愣地走了。

  皮埃尔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开一页,又记上了一笔:X月X日,于办公场所聚众赌博,收受贿赂50元。

  他嘴角的笑纹更浓了。

  汪富贵拿着皮埃尔送来的钱,整个人都飘了。

  “看见没?处长都得给咱老汪面子!这叫什么?这叫天命所归!”

  汪富贵把大洋用力拍在桌上,听着那清脆响声,他心里那股子对陈锋的恐惧似乎才被压下去几分。这几天他哪怕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生怕那个杀神从床底下钻出来。只有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汪探长,而不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眼珠子乱转,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憋死老子了!天天跟这帮穷鬼玩有啥意思?我只去赌坊玩几把,应该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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