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岭南坡,沟底碎石堆。

  徐震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头,两只手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

  他面前的石缝里,一颗定向雷刚被塞进去,弧面朝北,正对着沟底那条唯一能走人的碎石道。

  “这颗埋浅了。”

  徐震自言自语,又抠出半把碎石碴子,往雷壳上头盖了一层,拿手掌抹平,再从旁边薅了一把半枯的狗尾巴草,连根带土往上面一摁。

  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

  看不出来了。

  跟旁边的碎石地面一模一样。

  “中嘞。”他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左边五米外正往石头缝里塞绊线雷的山地营战士,压低声音,“三娃,绊线拉低点,贴着石面走,鬼子腿短,线拉高了他踩不着,得卡在鞋底跟碎石的缝里头。”

  三娃点头,把铁丝又往下压了两公分,用一块碎石卡住。

  徐震直起腰,往沟底扫了一眼。

  两天。

  他带着四十个人趴在这条沟里,像地鼠一样钻来钻去。

  沟底总长一里半,最窄处不到四米,两侧坡壁陡得像刀削,碎石从坡顶一直铺到沟底,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跟鸡蛋差不多,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和蕨类。

  定向雷塞在大石头后面,弧面朝向沟心。

  绊线雷埋在碎石道中间,铁丝贴着石面,两端各拴在拳头大的石块上,上面盖一层碎石碴子和枯叶。

  松果雷最损。徐震把它们塞在碎石缝的底层,上面只盖薄薄一层碎石子,脚踩下去石子一沉,压着下面的引信帽,崩不死人,也能把脚面连同小腿一起撕烂。

  “徐大哥,还是你厉害。”三娃嘀咕了一句。

  “厉害?”徐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开嘴,“厉害的在后头呢。”

  他走到沟底中段,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两颗绊线雷和一颗定向雷。

  绊线雷A的铁丝朝前,拉到碎石道正中间。绊线雷B的铁丝反向,拉到碎石道右侧一块凸出的青石根部。两颗绊线雷之间间隔三米。

  定向雷塞在正中间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扁石下面,弧面朝正前方。

  铁丝从绊线雷A引出来,穿过碎石缝,绕到定向雷的拉火环上。

  “前面那根绊线,鬼子工兵能看见。”徐震拍了拍手上的土,“工兵喊停,后面的兵往后退,退三步,踩上后面那根绊线。后面那根绊线一拉,中间这颗定向雷就炸了。”

  三娃张了张嘴。

  “退也死,不退也死。”徐震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俺也觉得怪损的……但没办法,司令说了,这条沟得变成棺材。”

  他站起来,又往沟口方向走了十几步,蹲下去,开始埋最后一组。

  这组更狠。

  三颗松果雷呈三角形埋在碎石道中间,间隔两米。前面放一颗已经拆掉引信的废雷壳——空壳子,里面灌了泥巴,半露在碎石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工兵发现废雷壳,拿刺刀去拨。拨开一看,是空的。松一口气。

  往前迈腿。

  踩上松果雷。

  “俺管这个叫'安心雷'。”徐震自己给自己起了名,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缩了缩脖子,“中嘞,埋完了,俺们得赶紧走,时间长了忘记埋在哪里了,就坏菜了。”

  二百零三颗。

  比陈锋要求的多了三颗。

  徐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条沟。八月下旬的太阳从沟口斜照进来,碎石面上闪着白光,蕨类植物在石缝里抖着叶子。

  看不出任何异常。

  “阿弥陀佛。”他拎着空挎包猫腰往南坡树丛里钻。

  ........

  摩天岭西侧峭壁。

  唐韶华趴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身下垫着三层干草,左手边是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瞄准镜。

  他吹了一口气。

  镜片上一层薄灰飘散。

  沟底那条碎石道从北到南一览无余。

  “密位归零。”唐韶华低声报了一句,右手拧动密位调整旋钮,表尺刻度咔哒一响归位。

  他身后三米,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拆成部件,由八名炮兵连扛带拽弄上了这处峭壁。炮管架在岩石凹槽里,底板用碎石垫稳,炮口朝北偏东十二度,俯角三十七度。

  吴启功蹲在第二门炮旁边,手掌按着炮闩,“华少,试射不?”

  “试个屁。老子手还没生到需要试炮。”唐韶华头都没抬,“五十一发炮弹,一发是一发。等鬼子进了沟再说。”

  他取出怀表,歪着头看了看。

  下午两点十七分。

  按时间来说,坂本支队第一大队前卫中队应该已经过了摩天岭北面的松林带。

  “快了。”唐韶华掏出手帕擦拭瞄准镜,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

  摩天岭北坡,松林带尽头。

  日军第一大队前卫中队中队长山口贞一中尉站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

  眼前是一条从北向南延伸的碎石沟,两侧坡壁陡峭,沟底铺满乱石,一眼看过去大概有六七百米长,尽头被一道弯拐挡住了视线。

  “报告中队长,尖兵小队已到达沟口。”传令兵跑上来鞠了一躬。

  山口贞一放下望远镜。

  三百一十二人。满编前卫中队,配两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

  后面跟着的本队一千一百人,落在八百米外的松林里,正在过一条浅溪。

  “前进。”山口贞一跳下石头。

  尖兵小队十一人率先进沟。

  走了不到五十米,第二小队尖兵军曹突然举起右拳——停。

  军曹趴下来,用刺刀尖拨开一块碎石。

  一颗半露在外面的铁壳子。

  “地雷!”

  山口贞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土八路的土雷他见得多了。

  “工兵上前,排雷。”

  工兵伍长带三个人猫腰上去,拿探针往碎石缝里戳。

  戳了十几下,全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报告,空壳。”工兵伍长把那颗雷壳翻过来,里面灌满了泥巴。

  山口贞一皱了皱眉。

  “继续前进。注意脚下。”

  尖兵重新迈腿。

  右脚踩下去,碎石面微微一沉。

  “咔嚓”闷响。

  什么东西在脚底下被压碎的声音。

  然后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脚面底下窜出来。

  松果雷。

  二百克黑火药在封闭的碎石层里起爆,冲击波被石头反弹,全部灌进那只军靴。军靴连同脚掌、胫骨一起被撕成三截,尖兵惨叫着栽倒,鲜血把碎石染成深褐色。

  “卧倒!”

  三百人趴在沟底碎石上,不敢动弹。

  工兵伍长满头大汗往前爬,拿探针一寸一寸往碎石缝里戳。

  戳不到。

  松果雷的壳体只有拳头大,埋在碎石层底下三公分,上面盖着和周围一模一样的碎石碴子。探针戳下去全是石头,根本分辨不出哪块石头底下压着雷,哪块石头底下是实土。

  “中队长!排不了!”工兵伍长声音发抖,“这些雷全塞在石头缝里,探针碰到的全是石头的回馈!”

  山口贞一趴在碎石堆后面,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向后方本队传信!报告遭遇雷区,请求工兵中队支援!”

  一名传令兵从队伍末尾爬起来,猫着腰沿沟壁往北跑。

  山口贞一又下了第二道命令。“工兵用刺刀逐寸探路,全队跟工兵走——”

  话没说完。

  沟底中段,一名卧倒的士兵受不了碎石硌肋骨,手肘撑地挪了一下身子。

  右肘压着的那块扁石下面,一根铁丝被扯动了两公分。

  绊线雷B起爆。

  爆炸的同时,铁丝通过碎石缝底下的连接线,把三米外定向雷的拉火环拽了出来。

  零点三秒后,定向雷炸响。

  七百颗铁砂以一百二十度扇面从碎石堆里喷射而出,贴着地面横扫。沟底趴着的士兵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铁砂穿透钢盔侧面、撕开背包带、打断趴在地上的手臂和大腿。

  五个人当场不动了。三个人在碎石里打滚惨叫。

  后排的士兵本能地往后退——

  右脚踩上了后面那根绊线。

  第二颗定向雷从另一个方向炸开。

  铁砂扇面反向覆盖。

  前后夹击。

  沟底碎石道上的日军像被两把巨大的铁扫帚从两头同时扫过。

  山口贞一被气浪掀翻,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

  沟口以北四百米,松林边缘。

  传令兵拼命往北跑。

  他没注意到左侧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巨大身影正蹲在那里。

  孔武右手按着腰间那把刻着“德”字的驱虏一号,大拇指已经推下了保险。

  沟底连环爆炸声传来的瞬间,传令兵本能地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孔武从灌木丛中站起来。一米九八的身躯挡住了树缝间漏下来的阳光。

  传令兵瞳孔骤缩,手去摸枪。

  “子曰——”

  孔武扣下扳机。

  7.63毫米毛瑟弹从六米外打进传令兵的左太阳穴,从右耳后方飞出。

  传令兵往前扑了两步,脸朝下砸在碎石地上,腿抽搐了三下,不动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孔武把枪插回腰间,弯腰从尸体身上扒下弹药袋,朝身后的灌木丛挥了挥手。

  六十名山地营战士无声起身,端着灭虏一号冲锋枪,沿着沟口两侧散开,封住了沟北出口每一条能跑人的缝隙。

  孔武摸了摸山羊胡,看向南边。

  沟里面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碎石和土块从沟壁上被震落,扬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

  关门打狗。门先关上。狗往哪跑?

  沟南侧峭壁。

  唐韶华的右眼贴着瞄准镜,瞳孔在镜片里缩成一个黑点。

  他的镜头稳稳锁在沟底中段偏北,那里有一团人影正在往一起聚拢。

  山口贞一被人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两个卫生兵在给他包头。周围趴了一圈士兵,轻机枪朝两侧坡壁乱扫。

  那是残存日军的最大聚集点。

  “第一门,方位角〇三二,密位一七五〇。”唐韶华声音像在念乐谱般带着韵律,“第二门,方位角〇三四,密位一七六〇。装填榴弹。”

  吴启功把炮弹塞进炮膛。炮闩咔哒一声合上。

  唐韶华最后看了一眼表。

  从连环雷炸响到现在,四十秒。

  沟里面的鬼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唐韶华把手举起来。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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