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窝峰。

  宫崎正三带头迈出了第一步。

  他踩在窄路碎石上,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军刀杵在石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后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山下蠕动。

  五百多个脱水两天三夜的人,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字——水。

  天色发白,东边鱼肚色从山脊线上漫过来,碎石滩的轮廓从黑暗中显出来。

  走在前面的宫崎正三忽然停住了脚。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井上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头,瞳孔猛的一缩。

  碎石滩上,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拖拽、拼凑、码放在碎石地面上,摆成了四个巨大的日文汉字。

  水。銃。交。换。

  每个字两米见方。胳膊当横,躯干当竖,腿当折。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宫崎正三的喉结滚了一下。

  “水换枪。”井上的嘴唇哆嗦。

  宫崎扫了一眼四周。

  松林边缘空荡荡的。四只木桶还摆在原地,一只都没少。

  桶里的水面反着晨光。

  “支那人……撤了。”宫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环顾碎石滩,松林深处安安静静,只有几只早起的山雀在枝头跳。

  “撤了!”宫崎猛的转过头,干裂的嘴唇扯出血丝,“支那人去拦截河野了!这里是空的!”

  他的声音传进窄路,传进五百多个渴了两天三夜的鬼子耳朵里。

  没有人在意地上的尸字。

  没有人在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看见了水桶。

  一百五十米外,四只木桶。

  晨光照在水面上,折出一圈一圈的光斑。

  前排的士兵开始跑了。

  没有人下令。双腿自己动了。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嘎作响,有人被昨晚的尸体绊倒,膝盖磕在一具尸体的肋骨上,骨头断裂的脆响和碎石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爬起来继续跑。

  五百多人涌出窄路口,铺天盖地地朝四只木桶扑过去。

  宫崎正三跟在人群后面,军刀拄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大脑告诉他应该先派尖兵搜索,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指挥了。

  一百米。

  八十米。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等兵,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的肉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他扔掉了三八大盖,甩掉了钢盔,四肢着地往前爬,手指在碎石上刨出白印。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二等兵的手指尖碰到了最近那只木桶的桶壁。

  木头,湿润的木头。他的手指摸到了水渍。

  他仰起头,嘴张开。

  然后松林里亮了。

  “哒哒哒哒哒——!”

  四挺魔改歪把子同时开火,枪口焰在晨曦中喷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弹匣供弹的粗暴机构发出金属绞动的嘎嘎声。

  那个二等兵的脑袋从后方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木桶一身。桶里的水面荡起涟漪。

  弹幕从四个方向交叉泼下来,碎石滩上的鬼子像被镰刀割过的麦茬,一排一排地往下栽。

  前排二十几个跑得最快的当场倒了十七个。死了九个,剩下八个断了腿趴在碎石上嚎叫,声音和枪声搅在一起。

  后排的人卧倒了。腿软了,直接脸朝下砸进碎石堆里。

  机枪只打了一梭子。

  碎石滩上烟尘弥漫,硝烟和晨雾搅成一团灰白色浊气。倒地的鬼子在烟雾里翻滚,有人捂着断腿,有人趴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宫崎正三的脸埋在碎石里,嘴里灌进了沙子和血沫。

  支那人没撤。

  他的身体开始因为脱水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趴在碎石上,眼珠子转向松林。

  枪口的青烟从灌木丛后面飘出来。

  敌人一定分兵,但是他们留下了多少人?还有多少子弹?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みず(水)——”李听风拿着简易喇叭,发音生硬,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

  声调全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丧经。

  碎石滩上所有趴着的鬼子同时抬起了头。

  “じゅう(枪)——”

  “おろす(放下)——”

  李听风顿了几秒,才想到喝怎么说。“のむ(喝)——”

  四个单词。蹦豆子一样,一个一个往外砸。

  这些日语是他从高俅那里学来的。他知道自己发音不准。

  但他知道,趴在下面的鬼子听得懂。

  碎石滩上死一般的安静。

  五百多个鬼子趴在碎石里,脸贴着地面。

  他们听见了“水”。

  他们也听见了“枪”和“放下”。

  没有人动。

  李听风等了十秒,重新举起喇叭。

  “みず——”他重复了一遍。

  “じゅう——おろす——”

  “のむ——”

  这一次他多加了一个字。

  “いきる。”

  活。

  碎石滩最前排,一个趴在尸体旁边的上等兵,眼珠子死死盯着十几米外的木桶。桶壁上溅着脑浆和碎骨,但桶里的水还在。

  水。

  他的喉结疯狂滚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攥着的三八大盖。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灰。

  他松开了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枪托上剥离,动作极慢。三八大盖滑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十根手指张开,指尖朝天。

  然后他开始爬。

  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身体在碎石上蠕动,像一条被碾断脊梁的虫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木桶,嘴巴张着,舌头吐出半截。

  松林里没有开枪。

  他爬到了桶边。双手扒住桶沿,整个脑袋扎进水里。

  “咕嘟——咕嘟——”

  吞咽声大得像打鼓。

  他喝了五六口,呛了一下,脑袋从水里抬起来,嘴角和鼻孔往外淌水。他的眼睛通红,嘴里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这是干了两天三夜的嗓子被水浸润后,喉管不受控制的痉挛。

  碎石滩上,第二个鬼子松开了枪。

  第三个。

  第七个。

  第十五个。

  三八大盖磕在碎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把步枪远远甩出去,有人直接把刺刀从枪管上拧下来扔掉,有人连子弹袋都解了,所有能摸到的金属全往身上扒。

  他们高举着双手,从碎石上爬起来。腿打着颤,脚步踉跄,朝木桶的方向走。经过地上那四个用尸体拼成的“水枪交换”时,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身体晃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一只木桶被三个人围住了,脑袋挤在一起往桶里扎。

  第二只桶边跪了五个人,他们用钢盔舀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灌进嘴里,顺着下巴淌到军服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木桶。

  松林里始终没有开枪。

  李听风放下铁皮喇叭,右手从歪把子上移开,搭在胸口的小皮包上。他低头,隔着粗布摸了摸里面那些杂乱的头发。

  厚度不够。

  他抬起头,扫过碎石滩上那些排队交枪喝水的鬼子,嘴唇动了动。

  窄路口,宫崎正三跪在碎石上。

  帝国陆军的士兵正排着队把三八大盖码在碎石上,然后高举双手,像狗一样低着头走向木桶。

  “懦夫……”宫崎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团含混的沙哑气音,“援军马上就到了……河野……藤场马上就到了……你们这群懦夫!”

  没有人回头看他。

  井上从他身边站了起来。

  副官的双腿抖得像筛糠,军靴在碎石上磕绊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南部手枪,看了三秒,把枪放在了碎石上。

  “大队长阁下。”

  井上的声音干燥,“活人才能看到援军。”

  他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朝木桶走过去。

  宫崎正三跪在碎石上,看着井上的背影,眼眶里那层干涸的黄膜裂开了,一滴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滚下来,掉在军刀的刀鞘上。

  一个亲信伍长用钢盔盛着混着泥沙的浑水,捧到宫崎面前。

  “大队长阁下……喝一口。”

  宫崎猛地将头盔扣在脸上,贪婪地舔舐着。喉管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眼角滚落的浊泪,瞬间被他自己像野狗一样舔进了嘴里。

  突然,一只脚重重踹在他肩膀上。宫崎连人带钢盔翻滚在碎石里,混着泥沙的水洒了一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晨光中,那个拿着铁皮喇叭的中国少年(李听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

  少年面无表情,用生硬的日语吐出一个字:“滚(いけ)。”

  宫崎愣住了。周围端着枪的山地营战士上前,用枪托像砸牲口一样,将这群手无寸铁、喝了一肚子凉水的鬼子,重新往雕窝峰那条绝路的上坡赶。

  “不杀我们?”宫崎眼珠剧烈震颤,屈辱感瞬间击穿了他。支那人剥夺了他们的武器、尊严,仅仅给了他们一口续命的水,然后要把他们赶回那座光秃秃的山顶,当一群待宰的羔羊?!

  难道说...援军没有赢?

  ……

  同一时间。

  棋盘沟南口,陈锋靠在岩壁上,谢宝财刚缝完最后一个伤员,正蹲在地上清点剩余药品,嘴里骂骂咧咧。

  孔武坐在旁边,左小臂上缠着纱布,他拿着半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阵亡名单。

  一个山地营战士从南边的山沟里滚了出来。

  裤腿撕了半边,膝盖上全是泥,冲到陈锋面前,手撑着碎石,胸口起伏。

  “司令!徐……徐大个,让俺来报信——”

  陈锋蹲下来。

  “南边那路鬼子……藤场大队……没走雷区!”

  战士喘了两口粗气,“他们……绕道了!往东翻了两道山梁,看方向……冲着咱们这边来的!我抄近路过来的!”

  陈锋扭头看了一眼孔武。

  孔武抬起头,山羊胡子被晨风吹得翘起来。

  “嬲你妈妈别。”陈锋拍了拍手上的灰。

  “孔政委,咱们这满汉全席还没撤桌呢,又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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