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县城东路蒙阴段。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后头泛着一层灰蓝，碎石公路上的泥坑里，存着前几天暴雨灌进来的黄泥水，蛤蟆蹲在水坑沿上鼓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水坑泛起波纹，“咕呱——”蛤蟆蹬腿跳进了泥坑里。
“嘭、嘭。”
北边公路传来闷响，靴底砸碎石的声音，金属撞金属的声音，还有皮带扣和弹药盒随身体晃动发出的叮当声。声音由远及近，身影从小变大。
日军第五路大队先头中队，三百一十六人，沿碎石公路向东南急行军。
中队长佐佐木准尉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啼嗒作响。他手里攥着望远镜，眉心高蹙。“哈压库——”
他们大队接到了尾高司令的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向雕窝峰方向靠拢，切断敌军主力与沂南方向通道。”
而他，是他们大队的前锋，担任着最艰巨的任务，刺探敌人并配合宫崎死死咬住敌人，为大部队争取时间，也许今日，也许明晚就是自己玉碎的时候了。
佐佐木准尉抬起望远镜，朝前看。碎石路面在微光中泛着暗白色，路面上分布着水坑，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和排水沟，再往外就是黑乎乎的松林。
“中队长阁下，要不要派工兵探一探前面的路？”身后的军曹凑上来低声问。
佐佐木偏了偏头。
“工兵在哪？”
“在大队本部后面，跟辎重纵队一起。”
佐佐木摇了摇头。
“等工兵爬上来，天都亮了。命令说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你没听到吗？”
军曹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佐佐木招手叫来尖兵分队长。
“你们分队打头阵，跑步前进。天亮前必须通过这段公路，进入南面松林，否则白天暴露在开阔地上就是活靶子。”
“哈依！”
尖兵分队十二个人端着三八大盖，猫腰沿公路两侧跑了出去。
军靴在碎石上踩出急促的嚓嚓声。
尖兵班走出了一百五十米，二百米，三百米。
没事。
佐佐木松了口气。
“全队跑步前进！”
三百多人踩着碎石朝南涌去。
……
山梁后头。
徐震趴在一块青石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半阖着眼。
铁牛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拴着雷管电线的拉火索头子，另一头牵着十米外一颗定向雷的引信。
“哥，来了。”铁牛压低声音。
徐震眼皮掀了掀，
“多少人？”
“看不太清，三百多。跑得挺快，先头的小鬼子都快到一号雷区了。”
徐震吸了口气，肋骨撑开又缩回去。
“急啥。”他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尖兵班十来个人，踩了也白踩。得等后头大部队进来。”
铁牛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拉火索上搓来搓去。
“哥，恁咋不害怕嘞？俺都不敢认恁嘞。”
“滚球去。”徐震嘴角一抽，“俺手心全是汗，恁看。”
他翻过手掌给铁牛看了一眼，手心亮晶晶的全是水珠。
“唉，不把狗日的小鬼子弄死，一斤他们就遭殃了。”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翻了个身躺在青石板上，“都跑不了嘞。”
周铁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越过山梁边缘，落在三里碎石公路上。
路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碎石就是碎石，泥坑就是泥坑，枯草就是枯草。
但他知道那底下埋了什么。
三百零七颗。
他数过。
……
公路上。
尖兵班跑过四百米，进入了一段路面略有下凹的低洼地带。路基两侧排水沟的草长得格外高，沟沿上有几块碎石看着像被翻动过，天光还没大量，没人注意到。
尖兵分队长是个干了六年的老兵，膝盖半弯着往前探步，三八大盖的刺刀尖在面前一戳一戳地点着路面。
刺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拨了拨碎石。
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壳子，比拳头大一圈。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砸在枪托上。
他屏住呼吸，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拨开碎石。
两秒后，他紧绷的后槽牙这才松开，吐出一口浊气。
铁壳子上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侧面的引信孔是空的，没有雷管，没有导火索。
废壳。
空的。
尖兵分队长嘴角扯出一抹颓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土八路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走这里？他用刺刀随意地将废壳挑飞，长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大步跨过坑。
“安全！”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松气声。
尖兵们加快了脚步。
分队长站起来，军靴重重砸在前方看似平整的碎石上，想继续往前跑。
咔哒。
极轻微的金属簧片弹起声，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还未落下的嘴角彻底僵住了。
“轰——”
分队长右脚从脚踝处往上消失了，军靴的橡胶底和碎石一起被钢珠搅成黑红的糊状物。他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左膝着地，嘴巴张得老大，但声音比爆炸声晚了一拍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啊——！！”
后面的尖兵条件反射往路两侧扑。
第一个扑进排水沟的鬼子，胸口压在了草丛底下一根极细的铁丝上。
铁丝绷了。
“嘭！”
排水沟里的定向雷从侧面炸开，弹面正对沟底，数百枚铁砂在半米的距离上兜头泼了过去。沟里趴着的三个鬼子从腰部以上被铁砂打成了筛子，其中一个的钢盔飞出去，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两下，里面带着半块头皮。
路面上还趴着两个没来得及跳沟的，脸贴着碎石不敢动。
右边那个微微挪了一下膝盖。
膝盖底下的碎石层塌了一块，露出第二颗松果雷。
“嘭——”
膝盖没了。
碎石、血沫和骨碴溅在旁边那个鬼子脸上。那个鬼子吓得往后缩，屁股蹭过地面的时候后腰碰到了另一根铁丝。
两侧排水沟里，两颗定向雷同时炸响。
铁砂从左右两个方向，在路面上交叉对射。
路面上最后两个尖兵被铁砂夹在中间，像被两面砂轮同时碾过的烂肉，歪在路中央不动了。
十二个尖兵，从第一颗松果雷炸响到最后一颗定向雷收尾，前后十一秒。
公路恢复了安静。
蛤蟆跳出了泥坑，“咕嘎——咕嘎——”地叫了起来，细细看去，好像一张怪异的笑脸。
一百米外，佐佐木准尉的队伍停了。
三百多个鬼子挤在公路上，脖子伸着，眼珠子瞪着前方浓烟升起的位置。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后头泛着一层灰蓝，碎石公路上的泥坑里，存着前几天暴雨灌进来的黄泥水，蛤蟆蹲在水坑沿上鼓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水坑泛起波纹，“咕呱——”蛤蟆蹬腿跳进了泥坑里。
“嘭、嘭。”
北边公路传来闷响，靴底砸碎石的声音，金属撞金属的声音，还有皮带扣和弹药盒随身体晃动发出的叮当声。声音由远及近，身影从小变大。
日军第五路大队先头中队，三百一十六人，沿碎石公路向东南急行军。
中队长佐佐木准尉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啼嗒作响。他手里攥着望远镜，眉心高蹙。“哈压库——”
他们大队接到了尾高司令的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向雕窝峰方向靠拢，切断敌军主力与沂南方向通道。”
而他，是他们大队的前锋，担任着最艰巨的任务，刺探敌人并配合宫崎死死咬住敌人，为大部队争取时间，也许今日，也许明晚就是自己玉碎的时候了。
佐佐木准尉抬起望远镜，朝前看。碎石路面在微光中泛着暗白色，路面上分布着水坑，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和排水沟，再往外就是黑乎乎的松林。
“中队长阁下，要不要派工兵探一探前面的路？”身后的军曹凑上来低声问。
佐佐木偏了偏头。
“工兵在哪？”
“在大队本部后面，跟辎重纵队一起。”
佐佐木摇了摇头。
“等工兵爬上来，天都亮了。命令说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你没听到吗？”
军曹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佐佐木招手叫来尖兵分队长。
“你们分队打头阵，跑步前进。天亮前必须通过这段公路，进入南面松林，否则白天暴露在开阔地上就是活靶子。”
“哈依！”
尖兵分队十二个人端着三八大盖，猫腰沿公路两侧跑了出去。
军靴在碎石上踩出急促的嚓嚓声。
尖兵班走出了一百五十米，二百米，三百米。
没事。
佐佐木松了口气。
“全队跑步前进！”
三百多人踩着碎石朝南涌去。
……
山梁后头。
徐震趴在一块青石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半阖着眼。
铁牛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拴着雷管电线的拉火索头子，另一头牵着十米外一颗定向雷的引信。
“哥，来了。”铁牛压低声音。
徐震眼皮掀了掀，
“多少人？”
“看不太清，三百多。跑得挺快，先头的小鬼子都快到一号雷区了。”
徐震吸了口气，肋骨撑开又缩回去。
“急啥。”他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尖兵班十来个人，踩了也白踩。得等后头大部队进来。”
铁牛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拉火索上搓来搓去。
“哥，恁咋不害怕嘞？俺都不敢认恁嘞。”
“滚球去。”徐震嘴角一抽，“俺手心全是汗，恁看。”
他翻过手掌给铁牛看了一眼，手心亮晶晶的全是水珠。
“唉，不把狗日的小鬼子弄死，一斤他们就遭殃了。”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翻了个身躺在青石板上，“都跑不了嘞。”
周铁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越过山梁边缘，落在三里碎石公路上。
路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碎石就是碎石，泥坑就是泥坑，枯草就是枯草。
但他知道那底下埋了什么。
三百零七颗。
他数过。
……
公路上。
尖兵班跑过四百米，进入了一段路面略有下凹的低洼地带。路基两侧排水沟的草长得格外高，沟沿上有几块碎石看着像被翻动过，天光还没大量，没人注意到。
尖兵分队长是个干了六年的老兵，膝盖半弯着往前探步，三八大盖的刺刀尖在面前一戳一戳地点着路面。
刺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拨了拨碎石。
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壳子，比拳头大一圈。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砸在枪托上。
他屏住呼吸，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拨开碎石。
两秒后，他紧绷的后槽牙这才松开，吐出一口浊气。
铁壳子上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侧面的引信孔是空的，没有雷管，没有导火索。
废壳。
空的。
尖兵分队长嘴角扯出一抹颓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土八路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走这里？他用刺刀随意地将废壳挑飞，长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大步跨过坑。
“安全！”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松气声。
尖兵们加快了脚步。
分队长站起来，军靴重重砸在前方看似平整的碎石上，想继续往前跑。
咔哒。
极轻微的金属簧片弹起声，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还未落下的嘴角彻底僵住了。
“轰——”
分队长右脚从脚踝处往上消失了，军靴的橡胶底和碎石一起被钢珠搅成黑红的糊状物。他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左膝着地，嘴巴张得老大，但声音比爆炸声晚了一拍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啊——！！”
后面的尖兵条件反射往路两侧扑。
第一个扑进排水沟的鬼子，胸口压在了草丛底下一根极细的铁丝上。
铁丝绷了。
“嘭！”
排水沟里的定向雷从侧面炸开，弹面正对沟底，数百枚铁砂在半米的距离上兜头泼了过去。沟里趴着的三个鬼子从腰部以上被铁砂打成了筛子，其中一个的钢盔飞出去，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两下，里面带着半块头皮。
路面上还趴着两个没来得及跳沟的，脸贴着碎石不敢动。
右边那个微微挪了一下膝盖。
膝盖底下的碎石层塌了一块，露出第二颗松果雷。
“嘭——”
膝盖没了。
碎石、血沫和骨碴溅在旁边那个鬼子脸上。那个鬼子吓得往后缩，屁股蹭过地面的时候后腰碰到了另一根铁丝。
两侧排水沟里，两颗定向雷同时炸响。
铁砂从左右两个方向，在路面上交叉对射。
路面上最后两个尖兵被铁砂夹在中间，像被两面砂轮同时碾过的烂肉，歪在路中央不动了。
十二个尖兵，从第一颗松果雷炸响到最后一颗定向雷收尾，前后十一秒。
公路恢复了安静。
蛤蟆跳出了泥坑，“咕嘎——咕嘎——”地叫了起来，细细看去，好像一张怪异的笑脸。
一百米外，佐佐木准尉的队伍停了。
三百多个鬼子挤在公路上，脖子伸着，眼珠子瞪着前方浓烟升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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