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泺源公馆,九月清晨走廊里灯管发出细微嗡鸣,今田平捏着一张电报纸,脚步放得很慢。

  他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声响,拇指碾着电报纸边角,上面字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货已签收,谢谢赠予,陈锋。”

  今田平在走廊拐角停住脚步,他对着玻璃窗整了整军帽又拽了拽领口,玻璃上映出他紧绷的面皮和深刻法令纹,那两道纹路中间藏着一丝快意。

  白石谦信那个从北平来天才情报官,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把尾高司令官迷的五迷三道,什么无线电钓鱼和毒气死士阳谋,尾高龟藏设宴款待他并许诺战后提拔他做情报特务部长。

  今田平每次看到尾高对白石点头赞许那副做派,胃里就难受,他在济南经营了三年,替尾高擦了无数次屁股,高岗茂那个蠢货闯祸也都是他在背后收拾烂摊子。

  结果一个外来人随便出几个主意就骑到他头上了,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今田平深吸一口气压平嘴角弧度,伸手推开作战指挥室木门。

  “……由此可以断定,支那武装即便截获毒气弹运输情报,也绝无可能组织有效拦截。”

  白石谦信站在沙盘前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指挥棒在沂水站位置轻轻敲了两下,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学者式从容。

  “列车上十二名防化死士,一旦列车遭遇任何形式袭击,他们将在三十秒内完成释放,十二颗光气弹,三百米内光气浓度将达到致死剂量七倍。”

  白石嘴角微微上扬。“任何试图解救战俘行为,都等同于亲手杀死他们,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尾高龟藏坐在沙盘对面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频频点头,他眼神里带着长辈对晚辈赞许。

  “白石君,你布局确实滴水不漏。”

  白石微微欠身。

  “司令官阁下过奖,这不过是.....”

  “报告!”

  今田平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同时转头看去,今田平立正脚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表情极其严肃,带着一丝沉痛。

  “司令官阁下,特急电报,沂水方向。”

  尾高眉头动了一下。

  “念。”

  今田平展开电报纸目光扫过白石谦信脸庞,白石正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副运筹帷幄淡然,今田平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明码通电,全频段广播,内容如下.....”

  他停了半拍。

  “货已签收,谢谢赠予,落款....陈锋。”

  作战指挥室里落针可闻,白石谦信脸僵住了,他手里指挥棒啪嗒掉在沙盘上,撞翻一面插在沂水位置小旗,尾高龟藏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扶手,太师椅木质扶手发出轻微嘎吱声。

  “……什么?”

  尾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田平低着头,余光清楚看到,白石谦信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今田平双手把电报纸递上前。

  “接到电报以后,我已经确认过了,沂水守备中队全频段失联.......列车同样失联.....”

  尾高龟藏猛然站起身,太师椅往后滑发出刺耳摩擦声,他目光缓缓扫向白石谦信,先前的赞许已经消失干净,取而代之是让人脊背发寒的审视。

  白石嘴唇动了两下,往前迈出一步,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白石猛然抬起头,眼球上布满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跳。

  “支那人不可能防得住光气,那是致死浓度,帝国的勇士们绝对执行了我的命令!”

  他手指死死掐在沙盘边缘指甲发白。

  “除非.......”

  白石声音卡住了,除非对方提前知道光气存在并且拥有防毒面具,但这根本不合常理,支那游击队绝不可能拥有防毒面具。

  尾高龟藏看着白石一言不发,他缓缓伸手,将沙盘上代表白石计划小旗一根根拔出来扔在地上。

  今田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告!”

  特高科副官声音里透露着交集,他没等许可就推门而入,额头全是汗,还攥着一份审讯记录。

  “宪兵队抓获一名军统情报员,经拷问,该人供述驻防淄川松井次郎大佐,长期向支那方面输送军事物资!”

  副官大口喘气。

  “包括……武器,以及...民生物资等!”

  作战指挥室里第二次陷入死寂。

  白石谦信转过身,瞳孔猛然收缩,嘴唇哆嗦了两下。

  “搜得斯捏!”他声音尖锐。“是松井,一定是松井!”

  白石两步冲到副官面前一把夺过审讯记录,仔细地翻阅了两遍。

  “松井次郎,驻防淄川,控制进山公路物资线,他才是内奸!”

  白石舔了舔唇角,转向尾高龟藏。

  “司令官阁下,这就解释了一切,为什么支那人有通行证能诈城,为什么他们有防毒面具能活下来,全部是松井泄露,请准许我立即带队前往淄川抓捕这个叛徒!”

  尾高龟藏缓缓坐回太师椅面部肌肉略微松弛。‘蠢货。前几天是谁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情报泄露只是因为电台被全频段监听,绝对没有内奸的?’

  尾高抿了抿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笑意。

  “白石君。”

  他开口语调平缓。

  “这可是你专业领域啊。”

  他略作停顿。

  “相信这一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白石谦信立正鞠躬,身体弯下去时,后颈汗珠顺着衣领滚进脊背。

  今田平板着脸退出门外,嘴角终于压不住笑意。

  ...........

  沂水火车站天色已亮,九月初阳光照在月台上把凝固血迹晒出一层暗红硬壳,毒气早已散去空气里残留着烧焦橡胶和血腥混杂气味。

  谢宝财蹲在月台柱子旁边手里拿着穿羊肠线弯针,正在缝合一个国军老兵大腿贯穿伤。

  他脖子上还挂着自制的土法防毒口罩,原本浸透了肥皂水的纱布已经彻底干涸发硬,夹层里的碎木炭被毒气腐蚀成了诡异的黄绿色。

  昨晚在毒气最浓的时候,他为了把那些吸入毒气的战俘硬拖出来,足足逆行泡了二十分钟。土面具的过滤极限早就被击穿了。

  “嗬.....嗬......”

  他每缝一针就咳一下,一口带着细碎粉红色泡沫的血痰,被他偏头吐在碎石子上。他拿满是干涸血污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嘴角,手里弯针继续穿梭。

  “谢……谢先生……您自己也……”躺在地上的国军老兵眼眶通红,咬着牙,声音发颤,“您……您歇会儿吧……”

  “耶嘿!还有精神头管老子。”谢宝财头都没抬,手里弯针快速穿梭。“闭上你那张破嘴,再给老子乱动,老子一针把你卵蛋缝在大腿上!”

  国军老兵不敢再吭声,谢宝财打完结剪断线头,又往伤口上撒了一层磺胺粉。

  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嘎巴声响整个人晃了一下,旁边卫生员赶紧伸手扶住他。“谢老大,你吸入的光气太多了,肺泡已经开始出血了,再不躺下用药……”

  “滚开。”

  谢宝财甩开卫生员手指向远处月台尽头一排躺着伤员。

  “老子的命是阎王爷都不收的!那边还有十几个烂肉没缝完,你们这群短命鬼要是敢让他们死了,费了老子的药,老子扒了你们的皮!拿纱布来!”

  卫生员赶紧跑开,谢宝财靠在柱子上闭了两秒眼,他肺里刺痛每呼吸一下都难受,但他根本没时间歇息,台儿庄出来五百个战俘火车上死了一百多刚才肉搏又死伤几十,现在还喘气只有三百出头。

  周毓堂带来四百多国军老兵伤亡近两百,活着人里有小一半吸了毒气肺里有积液连走路都费劲,谢宝财看着满月台残兵牙关咬作响。

  “一群短命鬼……”他声音极轻却带着心疼。

  月台另一头周毓堂跪在张连长尸体旁边,张连长身上盖着军毯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青筋暴突指甲劈裂指节间嵌着干涸血迹,周毓堂没有哭就那么直直跪着,一只手搭在军毯边缘另一只手攥着那把沾满血迹崭新三八大盖。

  枪是新枪人却没了。

  他身后宋铁柱站立着眼眶通红。

  “营长……兄弟们……很多人走不动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一个没有补给,肺里还灌着毒气,走不动路的部队,去哪里都是拖累,留下来更是等死。

  周毓堂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尸体和伤员落在月台对面一个人身上。

  陈锋叼着烟蹲在一口弹药箱上手里翻着一沓从通讯室搜出来电报纸,灭虏一号横在膝盖上,旁边李听风正在给他汇报情况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唐韶华抱着胳膊站在另一侧,时不时插一句嘴。

  那种从容贯穿始终,从诈城夺桥到劫火车再到肉搏防化兵,这个人始终叼着烟清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毓堂从地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陈锋。

  几百双眼睛跟着他背影移动,国军老兵和战俘们残破麻木绝望眼神里隐约带着一丝期盼。

  陈锋抬起头看到了周毓堂以及他身后那几百双眼睛,陈锋把烟头弹进铁轨从弹药箱上站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立。

  周毓堂嘴唇动了两下,刀疤在晨光里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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