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声音还没落地。

  屋内众人身体同时绷紧了一瞬,然后在零点三秒之内,陈锋、燕子和陈曼淑三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陈曼淑抓住了燕子领口,使劲一拽,“啪”的一声,燕子领口的扣子蹦飞了一颗,陈曼淑指甲在燕子锁骨上划出一道红印。

  燕子眼里闪过短暂的茫然,锁骨的刺痛瞬间就让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下一秒眼眶里的水就涌了出来。

  她的泪水还没有涌出眼眶,陈曼淑尖利嗓音就炸开了。“滚!”

  “滚你妈的蛋——!老子没空!谁他妈的也不许进来!”陈锋右手猛地扯开自己衬衫,插进二女中间。

  两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声音,让门外的影佐动作顿了半拍。

  从他踏上这片大地开始,他还没有遇到敢这么和自己说话的中国人。

  他翕动了一下鼻翼,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背景,我手下的帝国勇士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他右手猛地一挥。

  两个穿黑色高领风衣的矮壮男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猛冲,肩膀抵上了门板。

  “嘭——!”

  门闩直接被撞断,木屑飞溅。

  两个黑衣男人踉跄了两步,率先涌入,影佐紧随其后。

  三个人用最快地速度冲了进来,从撞门到站定不超过一秒半。

  然后,他们全顿在了门口,眼珠子来回横扫,屋里面的情况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陈锋衬衫大敞,头发散了一绺搭在额前,一只手掐着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在身侧另一个穿英式猎装的女人肩膀上。

  月白旗袍的那个眼角挂着泪,嘴唇咬出了血印,正在拼命挣脱他的手。英式猎装的那个眼圈通红,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划痕,死拽着陈锋胳膊。

  墙根缩着一个汉字,两手抱头,嘴里嘟囔着“俺没看见啥俺啥也没看见”。

  窗户边靠着一个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影佐没有看到李听风右手裤兜里,食指已经扣上了勃朗宁的扳机护圈。而徐震怀里各别着一颗已经旋开半圈盖子的九七式手榴弹。

  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的场面,影佐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嗡”地一松,根据之前汇总的情报和眼前的一幕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荒唐。

  太荒唐了。

  这就是那个现在在济南城里呼风唤雨的“金老板”?

  一个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逢源的色胚?

  陈锋猛地将头甩向影佐,咬牙切齿地。

  “你他妈——谁让你进来的!”

  陈锋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老子叫你滚,没听见?啊?矢野大人的事情我十分钟之后跟你谈!你现在给我滚出去等着!”

  影佐两个浑浊小眼睛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从陈锋散开的衬衫、陈曼淑脸上的泪痕、燕子肩膀上新鲜的抓痕之间扫了一圈。

  他们冲进来不到两秒,场面来不及伪装。

  这不是演的。

  “打扰了。”影佐扶了扶帽檐,声音沙哑,但嘴角忍不住向下撇。“金老板公务繁忙,可影佐——”

  “你给我松开!”陈曼淑趁着陈锋和影佐分神的间隙,挣脱了陈锋的手。“老娘再也不管你的烂摊子了!”

  陈锋愣了一下,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气很大。陈曼淑腮帮子被掐得变了形,她抬起眼,不住地挣扎,瞳孔里映着陈锋的脸。

  “我让你走了吗?”陈锋声音压得很低,咬着后槽牙往外挤字。“你生是我金锐的人,死是我金锐的鬼!”

  下一秒。

  他低下头,嘴唇结实实地堵了上去。

  陈曼淑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

  嘴唇上传来的温度太真实了。

  她两只手本能地想要推开陈锋,手指头攥紧了衬衫领口以后,却又猛地往她这边拉。

  燕子瞳孔暴缩,余光扫了一眼影佐三人,一咬牙,猛地抓住陈锋的衬衫后领向后拉,声音破了调。“你们干啥!不要脸!你们给我松开!”

  足足过了三秒,两人的唇齿才分开。

  燕子此时戏精上身,与陈锋错身而过,伸手抓向陈曼淑。“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老娘和你拼了!”

  “妈的!反了你了!”

  陈锋眼底戾气一闪,猛地一甩手。

  “啪!”

  他手背重重擦过燕子的肩膀,借着巧劲将燕子狠狠掀翻在地板上。

  燕子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头发散乱,捂着肩膀瑟瑟发抖,掩在乱发下的双眼正剧烈震荡着。

  太快了!从破门到应对,不到两秒钟!她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满嘴脏话的男人,后脊梁涌起一阵头皮发麻的战栗。去他妈的潜伏纪律!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只有这种比恶鬼还凶残的流氓手段,才是唯一的活路!

  陈锋居高临下地指着燕子的鼻子,满脸跋扈与暴躁,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在外面谈几十万大洋的买卖,你个乡下婆娘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再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他顿了一下,看向陈曼淑。“看到了没有?你是老子的女人,就要听老子的。现在滚回北平去。老子现在有正事要办。等忙完了这边的事,回去再收拾你!”

  李听风死盯着天花板,瞳孔震荡着。

  徐震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嘴皮子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影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奸商、军阀、间谍。但当着外人的面,强吻情妇、暴打原配的,真是头一回见。关东军那帮马粪养出来的买办,果然都是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垃圾。

  “啪——!”

  一记耳光,结实实抽在陈锋左脸上。

  陈曼淑整只手都在抖。

  她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水终于决堤了。泪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月白旗袍的衣襟上,洇出深色水渍。

  “金锐——你个混蛋——!”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袋,脚步踉跄地往门口冲。

  影佐侧身让了一步。

  他矮胖的身体往右一闪,看着这个哭花了妆的女人跌撞撞地冲进走廊,咚咚咚冲下了楼梯,越跑越远。

  “老歪!”陈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老歪探出半个身子。

  “给老子追上那个不识抬举的婆娘!找人送回北平去!别让她在济南城给老子丢人现眼!”

  “哎!得嘞——!”老歪答应一声,腿脚麻利地追了下去。

  影佐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屋内。

  那个穿猎装的女人正捂着脸在地板上嘤嘤哭泣,而陈锋则烦躁地扣着衬衫扣子。

  “行了行了!少他妈给老子哭丧!”陈锋不耐烦地扭头看向影佐,眼神跋扈,“影佐是吧?特高科的人?你到底有什么屁要放?没看老子这儿一地鸡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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