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黑色轿车碾过青石板路，颠了一下。
影佐祯昭坐在后座上，帽檐压得很低，两只浑浊小眼睛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皮纹。
车内没有人说话。
右侧那个被枪顶过太阳穴的特务，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脖子僵硬地扭向车窗外面，腮帮子上四道指印从红变成了紫。
左侧那个被掐过腰椎的，整个人缩在后排角落里，右手一直捂着后腰第三第四节的位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影佐阁下……”副驾驶上的特务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声音发虚。
“闭嘴。”
影佐瞪了他一眼，咬合肌隆起。“废物！”
他12岁参军，到现在已经33年了。从关东军特务机关到华北方面军情报处，从伪满洲国到山东。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今天是头一回，被一个中国商人指着鼻子骂“滚出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喘了口气。
铃木阁下说得很清楚。物资进了隔离仓，就是他的。这个局要成，前提是不惊动金锐，让他心甘情愿把货运进来。
所以今天要忍。
影佐嘴角往下一沉。
金锐。
你现在嚣张得连我影佐祯昭的面子都不给。好。很好。
你越嚣张，那批几十吨的“关东军走私货”就会越快地进入松田联队的军火库隔离仓。
而那道隔离仓的铁门，只要从里面一锁——
你金锐就是瓮中之鳖。
到时候，人扣下，货充公。帝国宪兵队以“涉嫌非法走私军用物资”的名义将你就地逮捕。铃木阁下甚至不需要惊动关东军，只需要给这批货贴上一个“资敌”的标签——
大日本帝国的法律条文里，资敌罪是可以秘密处决的。
人死了，证据销毁了。
矢野音三郎？
走私本就见不得光，他就算知道了人被杀了，也只能把牙打碎往肚子里咽。总不能跑到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嚷“你们杀了我养的走私犯”吧？
影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等着吧。
……
当天下午。
德盛栈大堂。
老歪端着茶盅，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前，嘴里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不知道吧？今儿个早上，金老板拿到批条了！松田联队军火库外围的隔离仓，给金老板腾出来了！货可以往那里头搁！”
他的声音不小，能让大堂里坐着喝茶等接见的七八个商人听得清清楚楚。
“军火库？”
角落里一个穿藏青马褂的胖商人手里茶杯停在了嘴边，眼珠子都瞪圆了。
“哎——！可不是嘛！”老歪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桌上，一脸的稀松平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金老板，哼哼，在哪儿不好使？”
大堂里七八个商人面相觑，嘴唇翕动，喉头滚动，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军火库。
日本人的军火库。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重量，比什么通行证、什么关东军司令部的印章都要沉上一万倍。
老歪看着满堂哑口无言的脸色，嘴角抽了两下，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给陈锋做事就是这样。
一浪盖过一浪。
今天压服了这帮人的嘴脸，明天就有更大的牌面等着翻出来。
消息从德盛栈大堂流出去，速度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经三路上最大的布行里就有人在传。
“听说了没有？金老板的货存进军火库了！”
“军火库？松田联队那个？”
“可不是！上面的人签的条子！”
“乖……这金老板来头好大啊……”
趵突泉北路茶楼里。济南商会的三个理事围坐一桌，压着嗓子。
“关东军的狗……咳咳，关东军的人能把手伸到松田联队军火库里？”
“这金老板能量大呗！”
“完了，这下济南城里谁还敢得罪这位爷？”
经七路上一个卖酱菜的伙计把消息带进了胡同里。
“金老板征用了鬼子的军火库！”
“嚯——这是用了啥手段啊？”
“什么手段，那是关东军的人！通天的大汉奸！”
暗巷深处，一个补锅匠停下手里的活计，咬了咬后槽牙，“嗬”了一声。
“汉奸！通天的大汉奸！老天爷不长眼啊……”
没有人知道，这个“通天的大汉奸”，正坐在德盛栈天字号房里，正翘着二郎腿，盘算着怎么把怎么把鬼子军火库里的东西弄出去呢。
……
伪济南市政府。
后院书房。
朱桂山刚换了一身家常袍子，刚洗了澡，散了散身上的燥热。
下午的消息如雪花般飞进市政府。什么商会的人来拜，什么布行的掌柜求引荐，全被他挡在了外头。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另一条消息。
管事的弯着腰站在书桌前，声音压得极低。
“……影佐阁下带了两个人闯进德盛栈，据说被金老板当面骂了回来。影佐阁下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上了车。”
朱桂山端茶盅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影佐祯昭……被金老板骂了回来。”
朱桂山把茶盅搁在桌上。
瓷碗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闷响，茶水溅了几滴到桌面上。
“影佐……是铃木手下那个第一号特务头子吗？”
“是。”
“他去找金老板的麻烦了？”
“嗯！三个盯梢的都看到了。”
朱桂山吞了口唾沫。
“铃木那边呢？铃木什么反应？”
管事摇了摇头。“泺源公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松田联队也没有异动。”
朱桂山缓缓靠进椅背。
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尖微颤着。
影佐祯昭。
那可是铃木宗作身边的影子。自从铃木来了以后，整个济南城的地下世界，没有人敢正面对上影佐。连白石谦信见了他都要侧身让路。
就这么被金老板当面骂了回来？
而且.....铃木都没有任何反应？
朱桂山嘴唇动了两下，胸腔里有一股热气从小腹往上冲，冲到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压抑的笑。
“哈——！”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袍子下摆带翻了旁边的痰盂。
“对了！老子押对了！”
管事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朱桂山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这投名状，他押对了。
金老板的大腿，比他之前想的还要粗上十倍！连影佐祯昭都只能夹着尾巴退走，连铃木宗作都不敢动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金老板背后那个矢野音三郎，能量大的惊人！
朱桂山胸口上下起伏，脑子里转得飞快。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怎么把那批德械武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地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影佐祯昭坐在后座上，帽檐压得很低，两只浑浊小眼睛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皮纹。
车内没有人说话。
右侧那个被枪顶过太阳穴的特务，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脖子僵硬地扭向车窗外面，腮帮子上四道指印从红变成了紫。
左侧那个被掐过腰椎的，整个人缩在后排角落里，右手一直捂着后腰第三第四节的位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影佐阁下……”副驾驶上的特务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声音发虚。
“闭嘴。”
影佐瞪了他一眼，咬合肌隆起。“废物！”
他12岁参军，到现在已经33年了。从关东军特务机关到华北方面军情报处，从伪满洲国到山东。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今天是头一回，被一个中国商人指着鼻子骂“滚出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喘了口气。
铃木阁下说得很清楚。物资进了隔离仓，就是他的。这个局要成，前提是不惊动金锐，让他心甘情愿把货运进来。
所以今天要忍。
影佐嘴角往下一沉。
金锐。
你现在嚣张得连我影佐祯昭的面子都不给。好。很好。
你越嚣张，那批几十吨的“关东军走私货”就会越快地进入松田联队的军火库隔离仓。
而那道隔离仓的铁门，只要从里面一锁——
你金锐就是瓮中之鳖。
到时候，人扣下，货充公。帝国宪兵队以“涉嫌非法走私军用物资”的名义将你就地逮捕。铃木阁下甚至不需要惊动关东军，只需要给这批货贴上一个“资敌”的标签——
大日本帝国的法律条文里，资敌罪是可以秘密处决的。
人死了，证据销毁了。
矢野音三郎？
走私本就见不得光，他就算知道了人被杀了，也只能把牙打碎往肚子里咽。总不能跑到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嚷“你们杀了我养的走私犯”吧？
影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等着吧。
……
当天下午。
德盛栈大堂。
老歪端着茶盅，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前，嘴里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不知道吧？今儿个早上，金老板拿到批条了！松田联队军火库外围的隔离仓，给金老板腾出来了！货可以往那里头搁！”
他的声音不小，能让大堂里坐着喝茶等接见的七八个商人听得清清楚楚。
“军火库？”
角落里一个穿藏青马褂的胖商人手里茶杯停在了嘴边，眼珠子都瞪圆了。
“哎——！可不是嘛！”老歪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桌上，一脸的稀松平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金老板，哼哼，在哪儿不好使？”
大堂里七八个商人面相觑，嘴唇翕动，喉头滚动，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军火库。
日本人的军火库。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重量，比什么通行证、什么关东军司令部的印章都要沉上一万倍。
老歪看着满堂哑口无言的脸色，嘴角抽了两下，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给陈锋做事就是这样。
一浪盖过一浪。
今天压服了这帮人的嘴脸，明天就有更大的牌面等着翻出来。
消息从德盛栈大堂流出去，速度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经三路上最大的布行里就有人在传。
“听说了没有？金老板的货存进军火库了！”
“军火库？松田联队那个？”
“可不是！上面的人签的条子！”
“乖……这金老板来头好大啊……”
趵突泉北路茶楼里。济南商会的三个理事围坐一桌，压着嗓子。
“关东军的狗……咳咳，关东军的人能把手伸到松田联队军火库里？”
“这金老板能量大呗！”
“完了，这下济南城里谁还敢得罪这位爷？”
经七路上一个卖酱菜的伙计把消息带进了胡同里。
“金老板征用了鬼子的军火库！”
“嚯——这是用了啥手段啊？”
“什么手段，那是关东军的人！通天的大汉奸！”
暗巷深处，一个补锅匠停下手里的活计，咬了咬后槽牙，“嗬”了一声。
“汉奸！通天的大汉奸！老天爷不长眼啊……”
没有人知道，这个“通天的大汉奸”，正坐在德盛栈天字号房里，正翘着二郎腿，盘算着怎么把怎么把鬼子军火库里的东西弄出去呢。
……
伪济南市政府。
后院书房。
朱桂山刚换了一身家常袍子，刚洗了澡，散了散身上的燥热。
下午的消息如雪花般飞进市政府。什么商会的人来拜，什么布行的掌柜求引荐，全被他挡在了外头。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另一条消息。
管事的弯着腰站在书桌前，声音压得极低。
“……影佐阁下带了两个人闯进德盛栈，据说被金老板当面骂了回来。影佐阁下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上了车。”
朱桂山端茶盅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影佐祯昭……被金老板骂了回来。”
朱桂山把茶盅搁在桌上。
瓷碗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闷响，茶水溅了几滴到桌面上。
“影佐……是铃木手下那个第一号特务头子吗？”
“是。”
“他去找金老板的麻烦了？”
“嗯！三个盯梢的都看到了。”
朱桂山吞了口唾沫。
“铃木那边呢？铃木什么反应？”
管事摇了摇头。“泺源公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松田联队也没有异动。”
朱桂山缓缓靠进椅背。
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尖微颤着。
影佐祯昭。
那可是铃木宗作身边的影子。自从铃木来了以后，整个济南城的地下世界，没有人敢正面对上影佐。连白石谦信见了他都要侧身让路。
就这么被金老板当面骂了回来？
而且.....铃木都没有任何反应？
朱桂山嘴唇动了两下，胸腔里有一股热气从小腹往上冲，冲到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压抑的笑。
“哈——！”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袍子下摆带翻了旁边的痰盂。
“对了！老子押对了！”
管事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朱桂山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这投名状，他押对了。
金老板的大腿，比他之前想的还要粗上十倍！连影佐祯昭都只能夹着尾巴退走，连铃木宗作都不敢动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金老板背后那个矢野音三郎，能量大的惊人！
朱桂山胸口上下起伏，脑子里转得飞快。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怎么把那批德械武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地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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