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从东边爬了上来,把水汽一点一点吸干。

  雾散了。

  一条长蛇阵般的车队,碾过官道,拐进了乡间土路。

  钱掌柜坐在他家大车的车辕上,屁股底下垫着羊毛毯子。大车每颠一下,脊椎骨就往脑壳里撞一下。

  他龇着牙,扭头往后扫了一眼。

  济南城墙早就看不见了。连城外那片灰扑扑的民房都没了影。路两边从平地变成了土坡,土坡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面长满了半枯的酸枣棵子和荆条。

  越走越荒。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一扥屁股窜下了车,站在路边等王家车队过来了,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喊下了王掌柜。“老王……咱这是奔哪去啊?”

  王掌柜眼珠子乱扫,尾音带着颤。“我哪知道啊!”

  “按理说咱们应该往北走啊!”钱掌柜声音抖着,“可咱……咱这是往南走啊!”

  王掌柜嘴唇突突两下。“也许.....也许金老板在前面安排了接应的人马吧......”

  钱掌柜滚动了一下喉头,“希望吧......”

  两人同时看向了前方。

  前面一百多米,陈锋坐在最前面一辆车的车辕上,叼着金蝙蝠,两条长腿搭在车帮外面晃。李听风,眼皮子耷拉着,漫不经心地赶着车。

  车队尾巴那边,朱桂山和马德利坐在洋行掌柜匀给他们的一辆车上。五十个伪警察散在他们两侧,步枪斜挎在肩上,缩着脖子赶路。

  路面上,有几个散落的包袱皮。不知道是哪家日侨逃命时丢下的。

  再远处,有一辆翻了的小推车横在路边沟渠里。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蹲在车旁边嚎啕大哭。三个浪人围着她们转,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手在刀柄上摸来摸去。

  车队惊动了三个浪人,他们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往路边退了几步,眼珠子盯着车队,泛着绿光。

  可他们没人敢动。几家洋行借给陈锋五十七辆大车,加上他们自己出城携带家眷,金银细软的大车,一共七八十辆。

  两侧还有背着枪的黑皮,这么庞大的车队不是他们三个人可以招惹的。

  赵胖子从自家车上探出脑袋,嘴皮子哆嗦着冲同和米行伙计嘀咕。“日……日本浪人都在路上抢自己人了?这他妈还是大日本帝国的地盘?”

  他摇了摇头,把脑袋缩回了苫布底下。

  朱桂山和马德利对视了一眼。

  “朱……市长。”马德利忍不住凑了过来,“这路不对劲。”

  朱桂山挑着眉毛看向马德利。

  “津浦路在北边。”马德利咽了口唾沫,“咱往南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这……这是往沂蒙山那头去啊。”

  “你懂个屁。”朱桂山压着声音。

  马德利愣了一下。

  “金老板是什么人?关东军的买办!”朱桂山偏过头,“这么多货走大路太危险了,你看看小路上那些日侨和浪人。乱不乱?”

  马德利张着嘴。“乱啊!”

  “乱就对了。”朱桂山轻哼着,“金老板走这条道,正应了反其道而行的兵法。咱们这么大的车队在小路上,那就是最大的危险,没人敢动咱们。”

  马德利使劲点了好几下头,连声“嗯”着。

  又走了四十分钟,路越走越偏,已经看不到逃难的人了。

  路也断了。往前是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黄土小道,小道两侧是两道如刀切般的石崖。壁上长满了老藤和灌木,遮天蔽日。

  钱掌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猛地站了起来。

  “停!”

  车夫“吁”了一声,骡子停了。后面的车跟着一辆一辆停下来。

  王掌柜盯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山沟,瞳孔放大了。

  “不走了!不走了!这根本不是去天津的路!我要回去!”

  刘老板跟着跳下了车。赵胖子也跳了。钱掌柜跌坐在车辕上,忍不住嘶喊。

  “金老板——金老板!你……你带咱们这是去哪啊!”

  马德利和朱桂山后背都湿透了。他们身边的黑皮们咧着嘴将视线投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俩只能抻着脖子看向前方,想知道金老板怎么回话。

  陈锋连头都没回,“一斤,继续。”

  李听风一扬鞭子,啪地一声,将车赶上了小土路。

  王掌柜崩溃了,想着鼓动更多的人跟他走,毕竟陈锋那五十七辆车里面也有自己家的。

  “哥几个!走!咱们回去——”

  “哗啦——”

  成片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响起。

  王掌柜僵住了,他缓缓仰起头。

  山谷两侧崖壁上,灌木丛哗啦一阵响。黑洞洞的枪口从荆条棵子和酸枣树后面探出来。一排,两排,三排。

  崖顶上,站着百十号人。穿着一看就是泥腿子,拎着大刀长矛的,扛三八大盖的,端冲锋枪的。还有两挺歪把子,架在崖沿的石头上,弹夹里铜子儿反着光。

  “扑通——”

  沟口方向,四棵碗口粗的松树被砍倒,拦住了退路。

  “妈呀——”

  钱掌柜一下子缩到了车轱辘下面。

  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汉子从崖壁侧面的小道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灰布袄,腰间别着两颗手榴弹,脚上蹬着双纳底布鞋。右臂上缠着一条红布。

  “各位老板儿。”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来两排黄牙,“欢迎来到咱沂蒙山地界。”

  五十个伪警察想端枪,又放下了。

  前面有人。后面有人。两侧崖壁上全是人。

  马德利手抖得像筛糠。他扭头看向车队最前面。

  陈锋从车辕上站了起来。三件套西装的领口被他一把扯开。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嘴角牵出一个弧度。

  “朱市长,马队长。让兄弟们把……把枪放下。”陈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这都是我的人。”

  马德利驳壳枪从手里滑出去,“哐当”砸在地上。

  “都扔了!快扔!!”马德利冲着伪警察们嘶吼。

  金属落地声响成一片。

  朱桂山脑子在这一秒里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金老板安排的接应队伍。

  打扮成土匪,来接应我们,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啊!

  ……

  济南。西门外。

  雾散了。秋日阳光照在城墙上,把弹痕和血迹照得一览无余。

  铃木宗作站在西门外的排水沟旁边。

  影佐祯昭走到了他身后,军帽不见了,左脸上有一道红肿的掌印。鼻梁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个大和商社理事的。

  城门洞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日侨的,有宪兵的。一把断了半截的武士刀插在沙袋上。

  铃木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的时候,扫到了一抹翠绿。

  他定睛一看,是一枚翡翠扳指。

  半截陷在泥水里,另外半截露在外面,被阳光一照,如一汪碧水般通透。

  铃木蹲下去,把扳指从泥里挑了出来。

  “朱桂山的扳指”。

  铃木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站起来了。“来人,给我把朱桂山叫来!”

  影佐上前两步,咬了咬后槽牙。“朱桂山跑了!当时雾太大……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是根据城门守备队事后辨认,护送金锐车队的是伪市长朱桂山的警察队,大约五十人。”

  “车队?什么规模的?”

  “至少七八十辆大车。”

  铃木捏着翡翠扳指,闭上了眼。

  朱桂山的翡翠扳指。

  白石谦信失踪。

  军火库爆炸。

  七八十辆大车趁乱出城。

  朱桂山的八百伪警察。是他们最早回城报告“毒气弹”的消息。是他们制造的恐慌。

  白石截获的电报“化学弹已入城”。

  朱桂山的伪警察护送车队出城。

  白石在爆炸前半小时失踪。

  朱桂山的贴身之物——扔在西门外。

  铃木睁开了眼。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画面。

  金锐。朱桂山。白石谦信。

  三个人。一伙的。

  白石利用职务之便签发通行证,朱桂山提供伪警察和车辆,金锐负责搬空军火库。然后三人利用假“毒气弹”制造的混乱一起出逃!

  “公平!”铃木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

  “哈依!”

  “给华北方面军发电!”铃木咬着牙,每个字都像嚼碎了骨头往外吐,“济南特高科负责人白石谦信少佐,勾结伪济南市长朱桂山,涉嫌策划军火库爆炸案及盗窃帝国军事物资,现已畏罪潜逃。请求沿线各部全力搜捕,死活不论!”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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