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盛栈,天字号房。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歪先探进半个身子,嘴角咧着。“老板,人带回来了。”

  随后,一道身影迈过门槛。

  房间里原本微弱交谈声瞬间消失,空气凝滞了一秒。

  陈锋坐在门对面太师椅上,两只脚翘在桌沿,手里夹着根金蝙蝠。他抬起眼皮扫过去,夹烟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两秒。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挑眉,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弧。

  陈曼淑坐在旁边,原本正垂眸把玩着茶杯。听见动静,她眼波流转,视线顺着那双小牛皮矮靴一路往上,扫过笔挺的猎装,最终停在燕子脸上。她轻轻吹了吹杯里浮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李听风抬头的瞬间,擦枪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只是擦枪的力道重了几分,仿佛在掩饰某种不自在。

  徐震坐在床沿上,正抠着指甲盖,一抬头,眼珠子差点瞪掉下来。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脖子,“俺滴个乖乖……这还是刚才那个黑炭头大妹子吗?这气场,快赶上陈小姐了……”

  燕子无视了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桌前。

  她那原本尖锐的乡下口音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女中音。

  “死信箱暴露了。旧鼓楼巷第三根电线杆,有定点观察哨,用望远镜。巷口布了流动岗,特务科的人。”

  她顿了一下,狠狠握了一下拳,指节泛白。

  “这个死信箱的位置和启用时间,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同志知道。三天前我亲自定的接头窗口,只向上级汇报了一次。”

  “你的意思是,有内鬼。”陈锋吐出一口烟。

  “对。”燕子咬了咬后槽牙,“我的建议是,立刻启动紧急预案。逐一排查,用死信箱投毒法反向甄别叛徒。同时将外围十二人紧急转移.......”

  “嬲你妈妈别!”

  陈锋两条腿从桌上收回来,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找什么内鬼?老子没那个时间!”

  燕子嘴唇一抿,眉头高蹙。

  “陈锋同志,你不了解地下工作的........”

  “老子不想了解。”陈锋将烟头按在茶碟里。“你那套路子,排查一个人至少三天,七个人排完,小半个月没了。老子在济南每多待一天,暴露的风险就大一分。等你查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身,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那个死信箱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在。”燕子点头,“没人动过,砖缝的记号还是原样。他们只是设了监控点,等着有人去取。”

  “那就行了。”陈锋嘴角一歪。

  燕子眉头蹙的更紧了些。“陈锋同志,那个点已经被盯死了。我们派谁去取都是送死——”

  “谁说要偷摸摸去取?”

  陈锋转头看向老歪。

  “老歪。”

  “到!”

  “去把朱桂山给我叫来。”

  老歪愣了一下,旋即嘴角一咧。

  “好嘞!”

  他一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锋补了一句,“告诉他,金老板看中了城北一块地皮,要谈生意。让他带着城建科的人来,带图纸。快去快回。”

  “明白!”

  老歪咚下了楼。

  燕子站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要做什么?”

  陈锋扫了一眼燕子,伸了个懒腰。

  “哈~你那条巷子叫什么来着?”

  “旧鼓楼巷。”

  “旧鼓楼巷。”陈锋牙花子一呲。“好地方。一听名字就适合建仓库。”

  燕子瞳孔一缩。

  陈曼淑手指捏紧茶杯沿,嘴角微往上勾了一下。

  “建仓库?”燕子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那个点有特务科的定点观察哨——”

  “特务科?”陈锋抬了抬眼皮。“特务科算个屁,放心吧!”

  燕子瞪着眼睛,凝眉苦思。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陈锋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四十分钟过去了。

  朱桂山来到了德盛栈门口。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夹着一卷图纸。

  老歪往前迎了两步。

  “哎呀!朱市长!你怎么才来啊?快!老板等急了!”

  朱桂山擦了一把额头汗,小跑上了楼。

  天字号房内,陈锋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根金条。

  朱桂山进门弯了腰。

  “金老板。”

  “坐吧。”陈锋将金条往桌上一扔,叮当一响。“朱市长,我有个事。”

  “您说。”

  “我想在那里弄个仓库。你也知道的,......大人那边货量越来越大,济南城里得有个自己的中转点。”

  “哦好说!那个谁...快把图纸给金老板看看。”

  朱桂山身后抱着图纸的人赶忙上前几步,摊开了图纸。

  陈锋蔑着眼,扫了两遍,手指一戳图纸。

  “就这里了!”

  “城北旧鼓楼巷....”朱桂山凑着眼,连连点头,“老城区,巷子窄了点,不过地段不差——不过那条巷子里还有好几个商家——”

  陈锋蓦地压低了声线。

  “嗯?朱市长,这点小事不用我教你吧?”

  朱桂山后槽牙一咬,心里飞速盘算。那条巷子里有几家住户,有几个铺面,最大的一户是卖洋货的,虽然说少不了要出点血,但关东军的仓库要建,谁敢挡?

  “金老板,把人都清走得三五天——”

  “不用着急清人。”陈锋又打断了他。“今天下午,你先把街封了。带你的人去,把巷子清一遍。闲杂人等全赶走,两头拉警戒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只是在地图上看了一眼,下午我想亲自去看地。挡路的摊子、碍事的电线杆,该拆的拆,该砸的砸。朱市长,你给我开路。”

  朱桂山站起来,腰弯成了虾米。

  “是!金老板放心!两个小时以内,保证干净净!”

  “嗯。”陈锋摆了摆手。“去办吧。”

  朱桂山弓着腰退出了门。他的脚步声咚咚咚下了楼,后面两个跟班跑得更快。

  门关上了。

  燕子站在角落里,嘴唇张了两次,合上了。

  这不是抢吗?

  光天化日之下,让伪市长替他封街清场,然后大摇大摆走到电线杆跟前,把砖缝里的东西拿走。

  那些蹲守的特务科暗哨怎么办?被自己人的上级赶走了。

  那个用望远镜监视的定点观察哨怎么办?封街拉线以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而那个隐藏在队伍里的叛徒呢?

  燕子忽然打了个寒颤。

  叛徒向特务科提供了死信箱的位置和时间,等着陈锋的人来取。结果等来的不是鬼祟祟的接头者,而是伪市长带着一帮警察来封街拆迁。

  叛徒会怎么想?

  “陈峰同志。”燕子声音有些干涩。

  “嗯?”

  “哪个叛徒怎么办?”

  陈锋回过头,嘴角勾了一下。

  “叛徒?看他命了,他要是不出现就算了,出现了的话....哼哼。我怕他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他转头看向徐震。

  “大个。”

  徐震抬起头。“唉。”

  “下午你跟一斤先走。联系柱子他们四个,在旧鼓楼巷两头堵好了。”陈锋摇了摇手指,对着脖子一划。“封街以后,有人不对劲,你们就跟上去......”

  “中。”

  徐震跟李听风对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

  下午两点四十分。

  旧鼓楼巷。

  三辆黄包车、一辆轿车,齐刷停在巷口。

  两个穿土黄色制服的伪军巡警站在巷子两头,手里举着铁皮喇叭。

  “通知!通知!城建科征用此街段,所有人员即刻撤离!重复一遍——”

  巷子里,住户和摊贩被赶了出来。卖烟的、卖洋货的、蹲墙根下棋的老头,全被轰到了警戒线外面。

  一个蹲在第二根电线杆下的“卖烟小贩”被两个巡警夹着胳膊架了起来。

  “走!没听见吗?封街了!”

  “我……我在这儿摆了三年了——”

  “三十年也得挪!朱市长的令!快走!”

  对面饭馆二楼,那个架望远镜的窗户,被一个戴袖章的城建科职员敲开了。

  “老板,楼下要测量,您这窗户得关上,人往后退。”

  “什么?”

  “市长的令。你有意见?”

  窗户“砰”一声关死了。

  十五分钟后,整条巷子空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缝的声音。

  陈锋从轿车上下来。

  他穿着笔挺西装,嘴角叼着金蝙蝠,两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

  朱桂山小跑着跟在旁边,手里捏着图纸,弓着腰给他指点。

  “金老板您看,这段宽度六米二,进深十一米——”

  “嗯。”

  陈锋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前,停下来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电线杆,皱起了眉头。

  “朱市长。”

  “在!”

  陈锋伸手指了指那根水泥杆子。

  “这玩意儿挡我风水。让人砸了。”

  朱桂山愣了一下。“砸……砸电线杆?”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朱桂山回头一挥手,“来人!把这根杆子给我撅了!”

  两个扛着斧子的工人跑过来,对着电线杆根部就是一通猛砸。

  木头碎屑飞溅。

  陈锋退后半步。“去那边看看!”陈锋带着众人向前涌动。

  老歪借着擦鞋,蹲了下来,手指探入第三块砖和第四块砖之间的缝隙。

  一个拇指大小的油纸包,被他捏在了掌心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老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将手往裤兜里一揣。

  “老板!这木头里面好像有白蚁,不太结实啊!”

  陈锋哼了一声。“嗯?那就算了!”

  他转身就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朱桂山在后头擦着汗追。“金老板!这块地——”

  “不要了。我再考虑考虑.....”

  陈锋钻进轿车,老歪跟着上了副驾,车门砰一声关上。

  轿车碾着青石板,慢悠悠地驶离了旧鼓楼巷。

  ……

  与此同时。

  巷子东头拐角外胡同里。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死盯着巷口。

  他是燕子七人小组里的三号联络员。

  代号“铁钉”。

  三天前是他负责将死信箱的位置和启用时间上报给燕子。

  也是他,在上报完的两个小时后,将同样的信息抄了一份,塞进了特务科接头人的香烟盒里。

  此刻,他看着伪军巡警封街,看着城建科的人敲门赶人,看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了。

  铁钉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老板。那个满城传得神乎其神的关东军买办。

  他看着金老板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前,看着工人把电线杆砸了,看着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管家蹲下去——

  铁钉的血从脚底凉到了头顶。

  死信箱!

  他们拿走了死信箱里的东西!

  金老板……是八路?

  不对。

  如果金老板是八路,燕子为什么没有通知他?

  如果金老板不是八路,他怎么知道死信箱在那根电线杆底下?

  坏了,对方现在在济南城里的名头太响了,自己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的......

  铁钉后脊梁的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脑子转得飞快。

  不信自己,那他就死定了!必须得跑!

  如果他不跑,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有人来“请他喝茶”。

  铁钉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出了胡同口,拐上主街,速度从小跑变成了大步流星——

  铁钉拐过街角奔向了他的临时居所。

  前面是条窄巷,两侧是民居的院墙,墙头上趴着几只野猫。

  他刚迈进巷口,一个人从墙根阴影里闪了出来。

  个子很高。弓着腰,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副窝囊的样子。

  徐震在暗处盯了他一路,这孙子看见老歪抠出纸包时,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连特务科的暗哨都没管,转身就疯跑。这绝不是特务的反应,这是做贼心虚。

  铁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人也往旁边让了一步。

  正好挡住了他。

  铁钉抬头。

  那张脸他不认识。颧骨很宽,嘴唇很厚,眼角耷拉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憨相。

  “让一下。”铁钉侧身要过。

  那人嘿笑了一下,搓着手,

  “兄弟,俺问个路,城南警察局咋走——”

  铁钉没听完,右手已经往腰间摸去。

  他摸了个空。

  一只大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已经将他腰间的短刀连鞘抽走了。

  铁钉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瘦小,面无表情,板着一张脸的少年。

  右手里捏着他的刀,左手里一把勃朗宁,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腰。

  李听风面无表情地用枪管顶着铁钉的脊椎骨。

  “别动。”

  铁钉全身僵住了。

  李听风贴着铁钉耳根低语。“燕子姐让我问问你,旧鼓楼巷第三根电线杆底下的风水,好看吗?”

  铁钉瞳孔瞬间缩到了极致,他双膝一软,压着嗓子绝望哀嚎。“别杀我!我没办法……特务科抓了我老爹老娘!我要是不递消息,他们就没命了!大哥,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哦。”李听风应了一声,枪口依旧顶着他脊椎。

  正前方,那个河南相的大个子收了笑。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足高了铁钉一个头。

  他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条布袋。

  里面装着两块青砖。

  “兄弟。”徐震嘴角往下一撇,眼皮往上一翻。“俺就是个且货,最见不得血光之灾。得罪了。”

  布袋兜头砸下。

  闷响。

  铁钉两条腿一软,没发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往前栽。

  徐震伸手将他捞住,一把夹住脖子,使劲一扭。

  “咔嚓”骨裂声响起。地上多了一条尸体。

  李听风收了枪,和徐震转身离去。

  巷子口有四条身影保驾护航。

  半小时后,德盛栈天字号房。

  陈锋慢条斯理地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济南城布防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换防值班表。

  燕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份用同志鲜血换来的情报,眼眶微红。

  陈锋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最终死死盯住了用红笔圈出的三个位置——城东、城北、城南的三大军火库。

  他手指微微颤抖。

  “乖乖……”陈锋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三个军火库……这得装多少好东西啊。”

  燕子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陈锋同志,情报已经到手了,我们是不是该计划撤退路线了?”

  “嬲你妈妈别!老子就这么走了,晚上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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