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台找雷国红和老曾，替他俩巡逻一会。
站台上穿堂风呼呼的，吹得人衣角翻飞，常昆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
雷国红接了夹在耳朵上，老曾点了一根。
三人并肩沿着站台走，眼睛扫着两边候车的旅客，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师傅，你什么时候出去跟车？”
“等侯军和小于回来再说。”
“侯军这小子，他媳妇又怀上了，得多挣点，小于也快结婚了，手头紧的很，就指望跟车那点油水补贴家用。”
吕家伟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嘴里冒出一句酸话：“只有我，媳妇的影子在哪都不知道……”
老曾回过头，拿烟点了他一下：“行了，回头我替你张罗张罗，再相一个？”
吕家伟摇头，嘿嘿一笑：“师傅，用不着，我看上一个……”
话没说完，老曾就哼了一声，气吁吁地打断他：“那个保华？她腿脚不好，你娘要是能同意，我反过来叫你当师傅！”
吕家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吭哧出一句：“师傅，这可是你说的啊！”
老曾一听，眉毛一竖：“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真想让我叫师傅？”
说着作势抬脚要踢他屁股，吕家伟往旁边一闪。
嘴里喊着“哎呦师傅，这人多，别踢屁股啊”，一溜烟跑到常昆身后躲着，只露出半张脸，笑嘻嘻地看着老曾。
下了班，常昆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洪大爷站在院门口，身边还站着三个老头。
四个老人凑成一堆，像几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洪大爷第一个看见他，冲他招手：“小昆，下班回来啦？”
把车推过去，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三个老头就齐刷刷扭头看他，六只眼睛上下打量，像在相看什么新鲜物件。
常昆支好车，朝洪大爷笑了笑：“洪大爷，您这是？”
洪大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昨天你给我胳膊按了一回，别说，今天真轻快了不少。”
“这是我三个战友，身上也多多少少有些老毛病，你帮着瞧瞧？”
旁边那三个老头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但常昆耳朵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嘀咕：“小伙子这么年轻，能行吗？”
另一个戴旧军帽的跟着接茬：“就是，咱们这毛病，多少老中医都看不好，最多给开两片止疼片……”
洪大爷耳朵也不背，立马瞪眼：“不信？不信你们来干啥？赶紧回家去！”
那灰褂子老头脖子一梗：“嘿！我还就不走了！今天赖你家吃饭！”
戴军帽的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听说你新认了个孙女，得请我们吃饭！”
四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嘴上不饶人，眼里的笑却是真的。
看得出来，这几个老头感情极好，互相揭短、拆台都习惯了。
洪大爷拉过常昆的手，压低声音：“小昆，你别听他们瞎白话。这几个疼得不比我轻，要是不信，他们就不来了。”
顿了顿，他拍了拍灰褂子老头的肩膀，“这老刘，当年在朝鲜冻坏了腿，天一冷走路都打哆嗦。”
“这是老周，腰上中过一枪，现在弯腰都费劲。”
“还有老孙，耳朵被炮弹震聋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不太好使，天一干，他耳朵就嗡嗡响。”
说着，洪大爷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那几个人听见，“都是打鬼子、打美帝的过命交情，你就当帮帮我。”
看看这四个老头，洪大爷独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着，老刘的腿明显不太利索，老周的手不自觉地撑着后腰，老孙侧着耳朵往这边凑。
他什么也没多说，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回头冲洪大爷笑了笑：“走，洪大爷，回家看看。”
几个老头跟在后面，灰褂子老刘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倒挺爽快”，洪大爷踢他一脚，嫌他多嘴。
常昆没带几个老头去洪大爷那屋，直接领进了自己院子。
自家地方大，石桌石凳，树荫底下能坐一桌人。
洪大爷那间小屋，四个人进去连转身都费劲，还不如坐这儿敞亮。
四个老头落座，常昆正要转身去倒水，保华已经拎着茶壶从院外进来了。
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茶壶，走得慢，但也算稳当，到了石桌前把茶壶搁下，又从围裙兜里摸出几个粗瓷碗，一个一个摆在老人面前。
倒完茶，她退到一边，等着几位老人喝茶。
三个老头来精神了，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保华身上，上下一打量，又扭头看洪大爷，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灰褂子老刘一拍大腿：“嘿！这就是你孙女？洪老头，你有福气啊！”
戴军帽的老周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保华，点了点头：“眉眼周正，人也利索，好，真好啊！”
耳朵不好使的老孙，听清了半句，也跟着嘿嘿笑。
三人慌不迭站起来，各自往兜里摸。
老刘摸出一枚铜质纪念章，渡江战役的，边角磨得发亮，中间的五角星还看得出颜色。
老周掏出一把老式折叠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打开刀刃还带着锋。
老孙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旧怀表，黄铜壳子，表盘发黄，表针已经不怎么灵敏了。
三人往保华手里塞，嘴里说着“拿着拿着，第一次见，给孩子点小玩意儿……”
保华涨红了脸，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连连摆手：“这……这不能收……”
她看向洪大爷，又看向常昆，不知道该怎么办。
洪大爷笑呵呵地一挥手：“收！肯定要收！这几个老头的东西，不收留着给他们压棺材？”
老刘瞪他一眼：“又不是给你的，你急啥？”
老周跟着补了一句：“就是，我们给孙女的，跟你老洪头没关系。”
推脱再三，保华拗不过，只好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几样东西，抬头，眼眶微红，到城里才两三天，遇到的都是大好人。
洪大爷坐在一旁，眯着眼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自己一把老骨头，能在有生之年收这么个好孙女，其他人就羡慕去吧。
到时候如果自己走的早，这三个死老头也能稍微看顾下保华，自己也能放下点心。
常昆站在旁边，听几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闹着，真是有点意思。
站台上穿堂风呼呼的，吹得人衣角翻飞，常昆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
雷国红接了夹在耳朵上，老曾点了一根。
三人并肩沿着站台走，眼睛扫着两边候车的旅客，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师傅，你什么时候出去跟车？”
“等侯军和小于回来再说。”
“侯军这小子，他媳妇又怀上了，得多挣点，小于也快结婚了，手头紧的很，就指望跟车那点油水补贴家用。”
吕家伟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嘴里冒出一句酸话：“只有我，媳妇的影子在哪都不知道……”
老曾回过头，拿烟点了他一下：“行了，回头我替你张罗张罗，再相一个？”
吕家伟摇头，嘿嘿一笑：“师傅，用不着，我看上一个……”
话没说完，老曾就哼了一声，气吁吁地打断他：“那个保华？她腿脚不好，你娘要是能同意，我反过来叫你当师傅！”
吕家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吭哧出一句：“师傅，这可是你说的啊！”
老曾一听，眉毛一竖：“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真想让我叫师傅？”
说着作势抬脚要踢他屁股，吕家伟往旁边一闪。
嘴里喊着“哎呦师傅，这人多，别踢屁股啊”，一溜烟跑到常昆身后躲着，只露出半张脸，笑嘻嘻地看着老曾。
下了班，常昆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洪大爷站在院门口，身边还站着三个老头。
四个老人凑成一堆，像几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洪大爷第一个看见他，冲他招手：“小昆，下班回来啦？”
把车推过去，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三个老头就齐刷刷扭头看他，六只眼睛上下打量，像在相看什么新鲜物件。
常昆支好车，朝洪大爷笑了笑：“洪大爷，您这是？”
洪大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昨天你给我胳膊按了一回，别说，今天真轻快了不少。”
“这是我三个战友，身上也多多少少有些老毛病，你帮着瞧瞧？”
旁边那三个老头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但常昆耳朵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嘀咕：“小伙子这么年轻，能行吗？”
另一个戴旧军帽的跟着接茬：“就是，咱们这毛病，多少老中医都看不好，最多给开两片止疼片……”
洪大爷耳朵也不背，立马瞪眼：“不信？不信你们来干啥？赶紧回家去！”
那灰褂子老头脖子一梗：“嘿！我还就不走了！今天赖你家吃饭！”
戴军帽的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听说你新认了个孙女，得请我们吃饭！”
四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嘴上不饶人，眼里的笑却是真的。
看得出来，这几个老头感情极好，互相揭短、拆台都习惯了。
洪大爷拉过常昆的手，压低声音：“小昆，你别听他们瞎白话。这几个疼得不比我轻，要是不信，他们就不来了。”
顿了顿，他拍了拍灰褂子老头的肩膀，“这老刘，当年在朝鲜冻坏了腿，天一冷走路都打哆嗦。”
“这是老周，腰上中过一枪，现在弯腰都费劲。”
“还有老孙，耳朵被炮弹震聋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不太好使，天一干，他耳朵就嗡嗡响。”
说着，洪大爷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那几个人听见，“都是打鬼子、打美帝的过命交情，你就当帮帮我。”
看看这四个老头，洪大爷独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着，老刘的腿明显不太利索，老周的手不自觉地撑着后腰，老孙侧着耳朵往这边凑。
他什么也没多说，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回头冲洪大爷笑了笑：“走，洪大爷，回家看看。”
几个老头跟在后面，灰褂子老刘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倒挺爽快”，洪大爷踢他一脚，嫌他多嘴。
常昆没带几个老头去洪大爷那屋，直接领进了自己院子。
自家地方大，石桌石凳，树荫底下能坐一桌人。
洪大爷那间小屋，四个人进去连转身都费劲，还不如坐这儿敞亮。
四个老头落座，常昆正要转身去倒水，保华已经拎着茶壶从院外进来了。
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茶壶，走得慢，但也算稳当，到了石桌前把茶壶搁下，又从围裙兜里摸出几个粗瓷碗，一个一个摆在老人面前。
倒完茶，她退到一边，等着几位老人喝茶。
三个老头来精神了，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保华身上，上下一打量，又扭头看洪大爷，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灰褂子老刘一拍大腿：“嘿！这就是你孙女？洪老头，你有福气啊！”
戴军帽的老周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保华，点了点头：“眉眼周正，人也利索，好，真好啊！”
耳朵不好使的老孙，听清了半句，也跟着嘿嘿笑。
三人慌不迭站起来，各自往兜里摸。
老刘摸出一枚铜质纪念章，渡江战役的，边角磨得发亮，中间的五角星还看得出颜色。
老周掏出一把老式折叠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打开刀刃还带着锋。
老孙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旧怀表，黄铜壳子，表盘发黄，表针已经不怎么灵敏了。
三人往保华手里塞，嘴里说着“拿着拿着，第一次见，给孩子点小玩意儿……”
保华涨红了脸，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连连摆手：“这……这不能收……”
她看向洪大爷，又看向常昆，不知道该怎么办。
洪大爷笑呵呵地一挥手：“收！肯定要收！这几个老头的东西，不收留着给他们压棺材？”
老刘瞪他一眼：“又不是给你的，你急啥？”
老周跟着补了一句：“就是，我们给孙女的，跟你老洪头没关系。”
推脱再三，保华拗不过，只好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几样东西，抬头，眼眶微红，到城里才两三天，遇到的都是大好人。
洪大爷坐在一旁，眯着眼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自己一把老骨头，能在有生之年收这么个好孙女，其他人就羡慕去吧。
到时候如果自己走的早，这三个死老头也能稍微看顾下保华，自己也能放下点心。
常昆站在旁边，听几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闹着，真是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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