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阿蛮!石蛮!”

  剑晨的喊声在山林里回荡,回应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银甲卫撤退的脚步声。

  三人倒在血泊中,像三具尸体。

  楚夜还有呼吸,很微弱。他胸口的混沌碑碎片已经彻底黯淡,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像随时会碎掉。金丹上那三道裂纹触目惊心,丹火飘摇如风中残烛。

  阿蛮浑身是血,胸口的图腾纹路已经完全熄灭。但他皮肤下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金色光丝在游走,缓慢、固执、像不肯熄灭的火星。

  石蛮最惨。他左臂齐肘而断——不是战斗中被人砍断,而是强行承载刀斧双兵和混沌之力,肉身崩裂了。断口处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但他右手还死死握着残刀,指甲陷进刀柄的缠布,掰都掰不开。

  “止血!快止血!”黑山扑过来,撕下自己的衣襟就要往石蛮断臂上缠。

  剑晨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这是他从灵溪宗带出来的最后一颗护心丹,本来是自己留着保命的。

  他捏碎丹药,一半塞进石蛮嘴里,一半敷在断口处。血总算流得慢了些。

  “楚夜呢?楚夜怎么样?”黑山又扑向楚夜。

  剑晨探了探楚夜的颈脉,脸色难看至极:“还活着,但……金丹裂了。”

  黑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金丹裂了,对于修士来说,等于被判了死刑。能活下来就是万幸,至于修为——能保住筑基都算祖坟冒青烟。

  “他妈的……”黑山一拳砸在地上,眼泪混着血往下流,“他妈的……”

  活下来的七个蛮族战士围成一圈,沉默着。没人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这些人,两天前还是黑死沼泽里等死的丧家犬。现在虽然还活着,但楚夜废了,阿蛮石蛮生死不知,剑晨一条腿快断了,七个战士个个带伤。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

  “剑晨大哥。”一个年轻战士声音发抖,“咱们……还能往哪儿走?”

  剑晨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从楚夜怀中传出。

  剑晨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那是混沌碑碎片。

  已经黯淡到几乎透明的碎片,此刻竟重新亮起一丝微光。那光很弱,像将熄的烛火最后挣扎的一闪,但确实在亮。

  碎片在发光的同时,也在……震动?

  剑晨顺着碎片指引的方向抬头。

  北方天际。

  什么也没有。

  但剑晨金丹期的感知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不是监察殿追兵——那股气息太不一样了。没有银甲卫的冰冷锋利,没有黑袍人的阴森邪戾。

  那气息,清冷、圣洁、纯净,像山巅千年不化的雪,像暗夜亘古长明的月。

  “那是……”剑晨瞳孔骤缩。

  然后他看见了。

  北方天际,一道月华垂落。

  那不是月亮。今天本是阴天,云层厚重如铅,看不见半点星光。但那道月华,硬生生撕开了云层,像九天银河倾泻人间,将整片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月华之中,一道素白身影踏空而来。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她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放一朵半透明的月莲,莲瓣舒展,凝而不散。眉心一点月痕,此刻正燃烧着炽烈的银焰。

  不是清冷——是愤怒。

  是那种极致的、压抑到了骨子里的、此刻终于决堤的愤怒。

  “月……月婵……”剑晨喃喃道。

  他见过月婵三次。第一次是在灵溪宗,她奉师命来访,月下惊鸿,清冷如谪仙。第二次是在陨神古矿,楚夜被偷袭,她出手挡下暗器,圣洁如神女。第三次是在神火坛,她以秘法投影,净化邪氛,遥远如隔云端。

  每一次,她都是那么平静,那么从容,像不染尘埃的月宫仙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落地的姿势几乎是坠下来的。

  没有月莲,没有云步,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后她看见了楚夜。

  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金丹碎裂,连呼吸都弱不可闻的楚夜。

  月婵脸上的清冷,在这一刻,崩了。

  “楚夜……”

  她跪在他身边,伸手想碰他的脸,手却在半空剧烈颤抖,像不敢确认他还活着,像怕一碰他就碎了。

  指尖终于触到他的脸颊。

  冰冷,苍白,全是干涸的血迹。

  月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滴在楚夜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混进血污里,了无痕迹。

  “我……”月婵声音哑了,“我还是来晚了……”

  “月圣女!”黑山扑通跪倒,“楚夜兄弟他还有气!您、您快救救他!”

  月婵猛然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楚夜胸口。太阴圣心运转,纯净的月华之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楚夜体内。

  然后,她眉头紧皱。

  金丹三裂,丹火飘摇。

  这种伤,换任何一个人,这辈子都完了。

  但楚夜体内……

  月婵感知到了那股残存的混沌之力。它在金丹裂痕处缓慢流转,像拼死守护母亲巢穴的幼兽,不肯让丹火彻底熄灭。

  还有,他胸口那枚混沌碑碎片。

  碎片已经裂了,但它在发光。

  在回应她的太阴圣心。

  月婵怔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阴圣心和楚夜的混沌道骨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古老的、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共鸣。不是压制,不是对抗,而是……呼应。

  像月与海。

  她的月华渡入楚夜体内,那混沌之力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主动接纳、吸收,甚至——依赖。

  金丹上的裂痕,在月华的滋养下,竟然停止了继续蔓延。

  “月圣女!”剑晨突然低喝,“有追兵!”

  月婵抬眼。

  山林深处,银光闪烁。

  三十名银甲卫全速逼近,为首两人,赫然是之前撤退的那两个金丹中期黑袍人!

  断臂那个,此刻脸色狰狞如鬼:“我就知道老大太谨慎!区区几个残兵败将,有什么好怕的?看我抓了那混沌小子回去请功!”

  另一人稍显谨慎:“老大说撤……”

  “撤个屁!”断臂黑袍人狞笑,“你没看见吗?那三个小崽子都废了!正是捡漏的好时候!而且——啧啧,月神殿圣女?这可是意外收获啊。”

  他的目光落在月婵身上,贪婪而淫 邪:“月神殿的清修圣女,据说元阴最是纯净。若是能……”

  他没说完。

  月婵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拔剑,没有结印,甚至没有看那个人。

  她只是抬手,掌心向上。

  那动作很轻,像接住一片落花,像捧起一捧月光。

  “污秽。”

  她的声音很轻。

  但这一刻,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断臂黑袍人脸上的狞笑僵住。

  他看见月婵掌心的那点银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在瞬息之间,暴涨到拳头、头颅、磨盘、满月!

  那不是法器,不是神通,而是——

  太阴圣心。

  最纯净的、无垢的、天生克制一切邪祟污秽的净化之力。

  “不、不可能……”断臂黑袍人惊恐后退,“金丹初期?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月婵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看着掌心那轮炽烈的银色光团,里面倒映着楚夜苍白的脸。

  然后她挥下了手。

  不是攻击。

  是洗涤。

  银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无声无息,覆盖了整片山林。

  没有惨叫。

  三十名银甲卫,连同那两个金丹中期的黑袍人,在银光触及的瞬间,就像烈日下的薄雪,悄然消融。

  不是融化,不是蒸发。

  是净化。

  他们身上那些来自监察殿、来自天道的“污秽”——符文、烙印、被污染的天罚之力——被太阴圣心逐一剥离、焚烧、湮灭。

  没有了这些力量的支撑,银甲卫本身,不过是肉体凡胎。

  他们瘫倒在地,像被抽去脊骨的烂泥,惊恐地抬头,看着那个踏月而来的白衣女子。

  月婵没有看他们。

  她转身,重新跪在楚夜身边,低头,把掌心贴在他胸口。

  太阴圣心的光芒,与混沌碑碎片的微光,在楚夜体内交织、缠绕、共鸣。

  剑晨、黑山、蛮族战士,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一幕。

  没人敢说话。

  山林寂静。

  良久,楚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月婵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笑了。

  “我就知道……”她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她抬头,看向剑晨。

  那双眼睛依然清冷,但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几乎抽空了她体内所有太阴之力。

  “走吧。”月婵说,“这里不安全。监察殿殿主……我已经感知到他的气息了。”

  “什么?”剑晨脸色骤变,“他在附近?”

  “很远。”月婵摇头,“但他感知到了太阴圣心的波动。最多三个时辰,就会追来。”

  她把楚夜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去众生殿。”月婵说,“那里是逆天盟最后的据点,混沌禁区的前哨。只有到了那里,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剑晨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问,你怎么会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你怎么知道众生殿?

  但他没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问。

  黑山背起昏迷的石蛮,两个战士抬起阿蛮。残存的队伍,再次启程。

  夜空中,那道被月华撕裂的云层尚未合拢。

  银色的月辉透过缝隙洒落,照着苍茫山林,照着血迹斑斑的逃难者,也照着远处某个山巅上,一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银袍,脸上没有面具,露出一张儒雅中带着沧桑的中年面孔。他负手望着月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太阴圣心……”他喃喃道,“没想到,月神殿还藏着这样的底牌。”

  “殿主。”他身后,一个天字卫躬身,“要不要属下带人去追?”

  “不必。”银袍人收回目光,“他们要去众生殿。那里……正好是本座下一站。”

  他转身,身形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逆天盟、混沌道骨、蛮神血脉、太阴圣心……有意思。”

  “三万年了,种子终于发芽了。”

  夜风拂过山巅,带走了最后一丝声音。

  山林中,月婵背着楚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暗里。

  楚夜半昏半醒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那气息,太熟悉了。

  不是混沌,不是蛮神。

  是月。

  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苍白,疲惫,却有月光流淌。

  “……月婵……”

  声音弱得像风中的蛛丝。

  月婵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楚夜往背上托了托。

  “别说话。”

  “……你怎么来了……”

  月婵沉默了一瞬。

  “你走那天,我在月神殿的观星台上,看了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命星一直在闪,闪得我心慌。”

  “我就来了。”

  楚夜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月婵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身后,月光依旧。

  (第一百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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