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时,朝阳刚好爬上古松的枝头。

  青禾长老还站在原地。

  他站了很久。

  久到守山弟子小周忍不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长老,您要不要回去歇着?”

  青禾长老没理他。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烙饼放了二十年陈酿的酱,他应该尝不出来。”

  小周愣了。

  他还没想明白长老在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像巨兽翻身前的梦呓。

  青禾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三个黑点正在急速放大。

  ——

  三艘战舰。

  每一艘都有三十丈长,通体银白,舷侧镌刻着监察殿的独眼徽记。舰首的晶炮还在充能,幽蓝的光芒一明一灭,像三只即将睁开的独眼。

  战舰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

  监察殿银甲卫,两百人。

  古族黑袍,十七人。

  真武宗、落云谷、玄水门——三大宗门的副宗主亲至,随行弟子各五十。

  还有一道独坐轿中的身影。

  轿帘低垂,看不清脸,只露出膝头横着的一柄漆黑木剑。

  木剑无鞘。

  剑身上刻着一个字。

  “刑”。

  ——

  山门内。

  灵溪宗的晨钟被撞响了。

  不是报时的钟,是八百年来从未敲响过的警钟。

  “铛——铛——铛——”

  沉闷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杂役峰的弟子放下扫帚,茫然抬头。

  演武场上晨练的内门弟子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藏经阁第四层,守阁长老翻书的手顿在半空。

  后山药田,一个佝偻的老药农直起腰,浑浊的老眼望向山门方向。

  ——

  凌云子从祖师堂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朴素的青灰道袍,腰间没有佩剑。

  他走到山门口,站定。

  看着那三艘遮天蔽日的战舰。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银甲卫。

  看着那些神态各异的宗门特使。

  看着那顶低垂的轿帘。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溪宗山门,迎不了这许多贵客。”

  “诸位是进来喝茶,还是就在这儿说?”

  ——

  监察殿特使从战舰上飘落。

  是个中年男人,金丹中期,面相儒雅,笑起来甚至有些和善。

  “凌云宗主,久仰。”他拱手,“本使此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贵宗弟子楚夜,勾结蛮族叛逃者、包庇监察殿通缉要犯,按荒域公约,应交由监察殿审理。”

  他顿了顿。

  “第二,贵宗藏匿的混沌源晶碎片、虚空梭、以及《混沌九转功》残篇,均为上古违禁之物。依天道律令,应予收缴。”

  他把一份烫金文书递过来。

  “这是联合通牒。监察殿、古族、真武宗、落云谷、玄水门,联名。”

  凌云子接过文书。

  他没有看。

  他只是把文书折起来,收进袖中。

  然后他看着那特使。

  “说完了?”

  特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凌云宗主,本使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贵宗配合……”

  “配合什么?”

  凌云子打断他。

  声音依然平静。

  “配合你们把我宗弟子绑去当祭品?”

  “配合你们把灵溪宗八百年的根基,当违禁之物收缴?”

  他看着那特使。

  “配合你们把灵溪宗三个字,从荒域抹掉?”

  特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凌云子,眼神渐渐冷下来。

  “凌云宗主,”他的声音不再温和,“本使敬你是一宗之主,才先礼后兵。”

  “你莫要不识抬举。”

  凌云子没有回答。

  他转身。

  面向山门内那数千张惊惶不安的脸。

  “灵溪宗的弟子,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敲进每个人耳朵里。

  “八百年前,祖师在这里开宗立派,说灵溪宗的剑,只护本门弟子,不斩无辜之人。”

  “八百年后,外面这些人,要我交出楚夜。”

  他顿了顿。

  “楚夜是本宗弟子。他犯的哪条门规,你们谁见过?”

  没有人回答。

  “他没有犯门规。”凌云子说,“他只是打了监察殿的狗,砍了古族老狗的剑,在宗门大比上把周元启打成了重伤。”

  “这叫护犊子。”

  他转身,看着那些战舰。

  “灵溪宗护犊子护了八百年。”

  “今天也不破例。”

  ——

  监察殿特使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退后一步,抬手。

  三艘战舰的晶炮同时亮起刺目的蓝光!

  两百银甲卫齐齐上前一步,枪尖斜指!

  “凌云子!”特使厉喝,“你这是在找死!”

  凌云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

  五指张开。

  ——

  山门内,藏经阁第四层。

  守阁长老放下手中的残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山门外那三艘战舰。

  “八百年了……”他喃喃道。

  然后他伸出手。

  ——

  一柄长剑从藏经阁四层破窗而出!

  剑身古朴,剑鞘斑驳,护手处缠着的鲛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但这柄剑飞过演武场上空时,所有灵溪宗弟子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认识这柄剑。

  但他们认识这道剑意。

  八百年前,灵溪宗开山祖师,就是带着这柄剑,在这片荒地上,一剑斩出了八百里灵脉。

  凌云子接剑。

  剑出鞘。

  剑光如雪,冷冽彻骨。

  他看着那三艘战舰,看着那两百银甲卫,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宗门特使。

  “灵溪宗弟子何在?”

  没有人回答。

  沉默。

  三息。

  杂役峰方向,一个佝偻的老药农拄着锄头走出来。

  他站在山门内侧,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老夫在。”

  藏经阁门口,守阁长老拄着拐杖走出来。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老夫在。”

  演武场上,那些刚才还茫然四顾的内门弟子,一个一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一个。

  两个。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山门内侧。

  站在凌云子身后。

  ——

  监察殿特使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灵溪宗真敢硬扛。

  这种只有五个金丹期、连元婴都没有的小宗门,凭什么?

  他看向那顶低垂的轿帘。

  轿中人依然没有动静。

  膝头的木剑,静静横着。

  特使咬了咬牙。

  “凌云子,你以为就凭这些土鸡瓦狗,能挡住监察殿的大军?”

  凌云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剑。

  ——

  就在这时。

  山门内,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且慢。”

  青禾长老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没有看凌云子,也没有看山门外那些战舰。

  他只是走到山门口,站在那株八百年的古松下。

  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随手一抛。

  令牌飞向高空。

  炸开。

  化作一道冲天的青焰。

  青焰在空中凝成一柄剑的虚影。

  剑指南方。

  ——

  三千里外。

  月神殿。

  观星台。

  那个双目失明的老妪抬起头。

  她“看”着北方天际那道青色的剑影。

  沉默了很久。

  “……灵溪宗那老东西,还真敢点烽火。”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

  “传令。”

  “月神卫,全员集结。”

  ——

  同一刻。

  蛮族祖庭。

  圣山祭坛。

  大祭司睁开眼。

  她看着北方那道一闪而逝的青光。

  “八百年了……”她轻声说,“灵溪宗终于舍得点这根烽火了。”

  她站起来。

  “告诉族老会。”

  “祖庭的规矩,欠债要还。”

  “今天该还了。”

  ——

  苍莽山脉。

  楚夜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南方。

  那里,灵溪宗的方向。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青色光柱,刚刚消散在天际。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胸口那枚月白色的令牌,突然烫了一下。

  很烫。

  像某种预兆。

  “……楚夜?”剑晨皱眉,“怎么了?”

  楚夜沉默。

  他看着南方那片天空。

  看了很久。

  “……没什么。”

  他转身。

  “继续走。”

  ——

  灵溪宗山门外。

  凌云子看着那道消散的青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

  手中长剑,遥指监察殿特使。

  “灵溪宗的规矩——”

  “打了小的来老的,那就连老的一起打。”

  他顿了顿。

  “打了老的来更老的……”

  剑锋亮起冷冽的寒光。

  “那就让他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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