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香,烧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第一炷香,守阁长老的阵图燃尽了。

  那株八百年的古松,在他身后发出最后一声低鸣。

  不是哀鸣。

  是叹息。

  像老人闭上眼前,看了一眼这片守了八百年的土地。

  树冠崩裂成千万片碎屑,飘落在山门内侧。

  那些碎屑落在三千弟子肩头,落在青禾长老的爆裂符上,落在老药农背篓里那株已经化形的紫参根须中。

  紫参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在告别。

  守阁长老靠在树干上。

  树干已经空了。

  他的背抵着空心的树洞,慢慢滑坐下来。

  头垂下去。

  手里还握着那卷烧尽的阵图竹简。

  竹简灰烬从指缝间漏下,被风吹散。

  他没有再抬头。

  ——

  第二炷香,青禾长老引爆了十七枚地阶爆裂符。

  不是一起引爆。

  是一枚一枚,嵌进黑湮军重甲营的盾阵缝隙里。

  第一枚,炸开三面玄铁重盾。

  第二枚,炸飞五名黑甲。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炸到第十一枚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被震裂了虎口。

  炸到第十五枚的时候,他的左耳失去了听觉。

  炸到第十七枚的时候。

  他站在重甲营阵前三十丈。

  身边没有一个灵溪宗弟子。

  对面,还有至少两百黑甲。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还剩六成的混沌源晶。

  灰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照得一明一灭。

  “老伙计。”他低头,看着那枚源晶。

  “八百年了。”

  “你也没舍得碎。”

  他把源晶嵌进掌心里那最后一枚爆裂符。

  用力一握。

  ——

  “轰——!!!”

  灰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不是普通爆炸的橙红色。

  是混沌的颜色。

  是八百年灵溪宗铸器峰首席长老,用自己金丹本源点燃的——

  最后一炉火。

  火焰吞没了十七丈内的所有黑甲。

  吞没了那面还没完全破碎的玄铁盾阵。

  吞没了青禾长老的身影。

  火焰散去后。

  原地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地。

  和一枚崩成七瓣的、彻底黯淡的混沌源晶碎片。

  ——

  第三炷香,老药农站了起来。

  他已经三百七十岁。

  从灵溪宗建宗第二年,他就在后山药田种药。

  种了八百六十八年。

  八百年,他从筑基种到金丹,从金丹种到寿元将尽。

  八百年,他眼看着那株何首乌从手指粗长到手臂粗。

  眼看着那株黄精开了三百六十五次花。

  眼看着那株紫参——只差三年就能化形。

  他站起来。

  把背篓放在地上。

  背篓里,那三株化形的灵药同时发出微弱的光。

  像在问:你要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手里那柄锈了八百年的药锄。

  走向重甲营阵前。

  ——

  “长老!”有弟子哭喊。

  老药农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着。

  每一步都很慢。

  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裂一道纹。

  走到阵前十丈。

  他停下。

  回头。

  看了一眼后山药田的方向。

  那里,那株只差三年化形的紫参,正从背篓里探出头来。

  叶片微微颤动。

  像在喊他回去。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等不了了。”他说。

  他转身。

  握紧药锄。

  冲进敌阵。

  ——

  第八息。

  他锄断三柄黑枪。

  第九息。

  他被一剑贯穿左肩。

  第十息。

  他拔出剑,继续向前。

  第十二息。

  他倒下。

  倒在一片黑甲尸体中央。

  手里还握着那柄锈了八百年的药锄。

  锄刃上,沾着敌人的血。

  也沾着他的。

  ——

  太上长老站在山门口。

  她没有出手。

  她只是拄着那根裂了三道纹的拐杖,看着那片焦黑的战场。

  看了很久。

  守阁长老死了。

  青禾长老死了。

  老药农死了。

  八百年来,陪她最久的三个老家伙。

  今天都走了。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根拐杖。

  杖头那团漆黑的漩涡,已经彻底熄灭了。

  三万年前,她的元婴碎在葬天渊。

  三万年来,她靠着这团漩涡残存的力量,活了比任何元婴修士都长的命。

  今天,漩涡也熄了。

  她抬起头。

  看着对面那艘战舰舰首。

  墨九渊站在那里。

  隔着三百丈。

  隔着三万年的旧怨。

  她开口。

  “墨九渊。”

  墨九渊看着她。

  “三万年前,你师父斩断我剑的时候。”

  她顿了顿。

  “你站在哪里?”

  ——

  墨九渊沉默。

  很久。

  他轻声说。

  “站在他身后。”

  太上长老点头。

  “那今天。”

  她握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

  “你站老夫面前。”

  ——

  她冲了出去。

  不是走。

  是瞬移。

  三万年前,她是逆天盟最年轻的元婴。

  三万年后,她只剩这副残躯。

  但残躯,也是躯。

  也能杀人。

  拐杖砸在墨九渊剑上!

  “铛——!!!”

  火星四溅!

  墨九渊退后一步。

  太上长老不退。

  第二杖!

  第三杖!

  第四杖!

  每一杖都砸在同一处剑身——

  那道三万年前,她亲手留下的旧伤。

  剑身上的裂纹,开始扩大。

  墨九渊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一个元婴碎了三万年的老虔婆,还能有这种力量。

  第五杖。

  拐杖断了。

  不是被斩断。

  是使杖的人,用尽了最后一分力。

  太上长老握着半截拐杖,站在原地。

  她低头。

  看着那根跟了她三万年的拐杖。

  断口处,木茬参差。

  像她这残破的一生。

  她笑了一下。

  把半截拐杖扔在地上。

  转身。

  向山门走去。

  走了三步。

  停下。

  她回头。

  看着墨九渊。

  “三万年前那一剑。”

  她轻声说。

  “老夫不欠你了。”

  她倒下。

  ——

  墨九渊站在原地。

  他低头。

  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木剑。

  剑身上,那道三万年的旧伤旁边。

  又多了一道新伤。

  很深。

  几乎将剑身斩断。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伤。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中。

  转身。

  走进战舰深处。

  ——

  山门内侧。

  三千弟子,沉默。

  凌云子依然站在山门口。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三个老家伙,都走了。

  八百年来,陪他最久的四个人。

  守阁长老,青禾长老,老药农,太上长老。

  今天走了三个。

  还有一个——

  他低头。

  看着自己腰间的剑。

  剑鞘上的鲛皮,今天早上刚上的油。

  是青禾长老昨晚送到祖师堂的。

  老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剑放下,转身就走。

  他想起青禾长老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东西,你那柄剑该保养了。”

  “锈了八百年的剑,也好意思叫灵溪宗镇宗之宝。”

  他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铸器峰的石阶尽头。

  现在他想回答。

  但已经没人听了。

  ——

  凌云子抬起头。

  他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战舰群。

  第十七艘战舰舰首。

  墨九渊已经退回舱内。

  换上来的是——

  第七席长老。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比刚才更亮了。

  他看着凌云子。

  “三炷香。”他说。

  “你的阵破了,你的人死了。”

  他顿了顿。

  “你的剑,还能动吗?”

  ——

  凌云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

  缓缓拔出。

  剑身出鞘三寸。

  剑光如雪。

  他身后。

  三千弟子,同时踏前一步。

  没有号令。

  没有战鼓。

  只是同时向前。

  ——

  小哑巴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那柄劈了八百年柴的破斧头。

  斧刃已经卷了。

  但他握得很紧。

  他身后,是杂役峰十七个和他一样的杂役弟子。

  有人拿着扫帚,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拿着一根刚劈到一半的木柴。

  他们都没有学过剑。

  也不知道怎么杀人。

  但他们站在那里。

  像八百年前,灵溪宗祖师种下的那株松籽。

  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柄剑,一卷阵图,一颗松籽。

  八百年后。

  松树倒了。

  剑还在。

  人还在。

  ——

  凌云子把剑完全拔出鞘。

  他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战舰群。

  看着第七席眼眶里那两簇暗金色的烛火。

  看着墨九渊消失的那扇舱门。

  看着这片他守了八百年的土地。

  他开口。

  声音平静。

  “灵溪宗的弟子——”

  他顿了顿。

  “听令。”

  三千弟子同时握紧手中兵器。

  凌云子举剑。

  剑锋直指第七席。

  “随老夫——”

  他向前迈出一步。

  “杀敌!”

  ——

  三千道身影,如决堤的潮水。

  涌出山门。

  涌向那片黑压压的战舰群。

  涌向这片——

  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

  楚夜站在原地。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月婵那枚令牌,从他怀里飘出来。

  悬在他胸前。

  银白色的光罩,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他拼命挣扎。

  挥刀。

  斩在光罩上。

  光罩纹丝不动。

  他怒吼。

  用拳头砸。

  用头撞。

  用脚踹。

  光罩依然纹丝不动。

  他跪在光罩里。

  看着三千弟子从他身边冲过。

  看着小哑巴握着那把卷刃的破斧头冲进敌阵。

  看着那个曾经输给他的内门弟子,被一剑贯穿胸口,倒在血泊中。

  看着凌云子那袭玄黑色的背影,独战第七席。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泪。

  是血。

  他跪在那里。

  额头抵着光罩。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月婵……”

  “……让我出去……”

  光罩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护着他。

  像三月初春的月光。

  ——

  (第二百零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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