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道观,庭院寂寂。

  齐运盘膝坐在那株枯死的老树下,身下是冰凉的石板,眼眸低垂,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两只小小的蚂蚁,正不知疲倦地在一片微缩的“山河”中移动。

  自那日替千心真人救治了那头老牛,化解了【九王山】的因果危机,已然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齐运没有运转过一次周天,没有汲取一丝天地元气,没有翻阅过一枚记载道法的玉简。

  他就这么日復一日地静坐,如同化作了庭院里的一块顽石,一截枯木。

  借著这枯燥的静坐,来强行按压、沉淀心头那日益汹涌的动盪与浮躁。

  太顺了。

  在他功成筑基、尤其是轻易碾压宋坤之后。

  便悄然滋生,且日益清晰。

  回首望去,自他踏入修行路以来,虽也经歷过壶谷阴墟的搏杀,遭遇过神蚕宗的诡譎,面临过黑山真人的算计,甚至在【大罗成道之地】与前任道主怨念进行过凶险的道爭————

  但,这一切的艰难险阻,最终都被他一一踏过。

  甚至在区区六十年间,便走完了寻常天才数百年、甚至毕生都无法企及的道路。

  一举证得了那凌驾万道之上的【至尊道基】!

  顺,太顺了!

  顺到他几乎快要忘记,修行本质上是逆天而行,是与天爭命,是步步荆棘,如履薄冰。

  顺到他心思日渐跳脱无羈,信马由韁。

  行事越发隨心所欲,少了过往那份谨慎。

  这种心態,是剧毒!

  再这般下去,无需外敌来攻,他自己便会在这看似一片坦途的大道上迷失本心。

  道基再稳固,也架不住心魔自內而生。

  届时,走火入魔,道消身殞。

  恐怕就是顷刻之间的事。

  齐运看著地上那两只渺小却秩序井然的蚂蚁,它们的世界简单而纯粹。

  只为生存与族群的延续而奔波,心无旁騖。

  反观自身,力量增长太快,心境却未能同步跟上。

  【至尊道基】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有一种无形中的“位格”傲慢。

  让他看待万物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俯视感。

  如此下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齐运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庭院中微凉的、带著泥土和落叶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静坐,观蚁,非是消磨时光。

  而是在这极致的静与枯燥中,降服其心。

  他將所有翻腾的念头,所有因顺遂而滋生的骄矜,所有对未来的野望与躁动,都强行压下,如同將汹涌的洪水导入乾涸的河床,只余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路还很长,容不得半分懈怠,更容不得————自毁长城。

  光阴荏再,自齐运开始静坐,转眼已过半年。

  青山道观庭院內,那道盘坐於枯树下的身影,已经与周围的石板、尘埃融为了一体。

  厚厚的尘土覆盖在他的青袍与发梢之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而与这外在的死寂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

  原本因力量暴涨、心境浮动而偶尔掠过的锐利与浮躁,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潭古井般的澄澈与清明。

  半年的枯坐,无尽的枯燥,非但没有磨灭他的灵智,反而如同最细腻的砂纸,將他道心上的尘埃与毛刺一点点打磨乾净。

  显露出內里温润而坚实的光华。

  “呼————”

  一口绵长而沉浊的气息,如同积鬱了许久,终於被他缓缓吐出。

  这口气息离体,也带走了半年来积攒的所有滯涩与沉鬱。

  只见齐运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並不快,甚至带著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感。

  隨著他站直身躯,周身覆盖的尘埃簌簌而落,那层代表沉寂与封闭的“外壳”瞬间剥离。

  一股清新、灵动、圆融自在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体內散发出来。

  涤盪四周,使得整个枯寂的庭院都仿佛为之一亮。

  尘埃落定,人如新生。

  “挺过来了————”

  齐运感受著內心深处那片久违的、如同明镜止水般的寧静,以及重新被牢牢掌控、再无半点跳脱浮躁的意念。

  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由衷的笑意。

  庆幸,油然而生。

  幸好有老真人邓隱在世时的常常提点,耳提面命,让他深知修行路上道心的重要性,知晓力量与心境需得並驾齐驱。

  也幸好自己及时察觉到了那潜滋暗长的骄狂与懈怠。

  当机立断,以这半年的枯寂之苦,强行將偏离的航道扭转回来。

  否则,若是任由那心態发展下去,踏错一步,误入歧途。

  恐怕真就要步上老真人当年的后尘。

  空有绝世根基,却只能抱憾终身,甚至可能下场更为悽惨。

  经此一番涤盪,他感觉自身的【大罗万法道基】似乎都变得更加纯粹凝练了几分,与心神之间的联繫也愈发紧密圆融。

  这半年的“浪费”,价值无可估量。

  心神既稳,便该重新步入修行正轨。

  齐运翻手,取出了那枚青碧色的太虚玉令。

  玉令刚入手,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连续的微弱震动。

  表面的光华明灭不定,显然是积压了眾多的传讯,有人寻找他多次。

  他这半年闭关涤心,自然是彻底封闭了道场,也隔绝了太虚玉令的对外联繫。

  以免受外物打扰,功亏一簣。

  还未等他以神识探入玉令,查看具体內容。

  咻!

  一道迅疾的虹光自天边射来,精准地落入庭院之中,光芒敛去,显露出千心真人的身影。

  “齐师侄,你总算是出关了!”

  千心真人看到气息沉静、眼神澄澈的齐运,先是微微一愣,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某种变化,细细打量了一番后,笑道:“不错,看来这半年,你收穫颇丰啊。”

  面对千心真人的由衷夸讚,齐运只是笑著摆了摆手,並未居功,转而问道:“师叔这么急著来找我,是有事?”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正事!”

  千心真人一拍额头,隨之道:“我方才一感受到你的气息重现,便立刻赶来寻你。

  你可不知道,就在你闭关还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外面就出了一桩天大的事情!

  你若再晚些出关,这场千载难逢的大热闹,恐怕就真的要赶不上了。”

  “哦?”见千心真人这般模样,齐运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能让一位老牌筑基真人如此形容的,绝非小事。

  “什么天大的热闹?”

  “嘿嘿,”千心真人咧嘴一笑,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压低了些声音道:“是僵盟那帮不见天日的傢伙,这次玩火自焚了!

  他们本来想偷偷整一波大的,结果玩砸了,自己反倒成了掉进坑里的那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僵盟私底下不知道从哪个骑角旮旯里,推演出了一道名为法尸”的邪门把戏。

  此法门颇为诡异,是將修士的神魂生生炼成厉鬼,再与精心培育的殭尸合炼,弄出一种半鬼半尸、非生非死的奇异存在。

  最后,再由他们僵盟的修士进行夺舍驾驭。

  便能化为不死不灭、无有寿数限制,且战力极强的法尸。”

  齐运闻言,眉头微蹙。

  此法他之前確实见僵盟使过。

  而且当时那个僵盟修士提起这道法门的时候,也確实极度自傲,仿佛这法门是能让他们僵盟崛起的利器!

  千心真人脸上讥讽之意更浓:“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能让他们实力暴涨的秘法,实际上是个天坑!

  是早已覆灭数万年的魔宗——天尸门埋下的绝户计!”

  “天尸门?”

  齐运目光一凝,这个宗门他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

  传闻其炼尸之术登峰造极,却因行事过於酷烈,早已湮灭在歷史长河中。

  “正是!”千心真人一拍大腿,“这法尸之法,內藏玄机。

  只要世间法尸的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自行触发献祭。

  唤醒一位以秘法自封,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尸门真君!”

  “此事爆发之时,僵盟的两位真君,一位远在域外虚空探索,另一位则正处於深度闭关的紧要关头,根本无法及时反应。

  毫无防备的僵盟总部,被这位突然降临、实力恐怖的天尸真君直接掏了老巢!

  如今僵盟已是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据说坐镇总部的那位闭关的真君虽勉强出手,却也落得重伤。

  如今不知所踪,生死难料!”

  “如今那边彻底乱了套,成了一片无法无天之地。

  咱们圣宗內,但凡是手头没有紧急职司、不需当值的真人,几乎都闻风而动,赶往僵盟的地盘了。

  怎么样,齐师侄?”

  千心真人凑近一步,眼中闪烁著精光,带著怂的意味:“这等百年难遇的盛事,咱们爷俩也去凑凑热闹?

  那边现在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想去分一杯羹,浑水才好摸鱼!

  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捞到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总比在家里枯坐强得多!”

  僵盟的突然崩溃,无疑在西北修行界投下了一颗巨石,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而这波澜之中,往往也蕴藏著无数的机遇与风险。

  听到这齐运本不欲凑这个热闹。

  可正欲张口婉拒之时,体內的【大罗天】却微微一颤,隱隱流露几分指引。

  那僵盟內乱之地,有关乎他突破筑基中期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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