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

  杨广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虚弱,沙哑。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油尽灯枯般的疲惫。

  在其榻前,一道身影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杨广苍白的面容上。

  那是吕臻,朔王世子,杨广最为宠爱的外孙。

  “祖父!”

  人未到,杨倓的声音便已经先到了。

  他急匆匆地走进大殿,可脚下的动作却在迈进门槛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病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落在了一旁站着的吕臻身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烦。

  听闻祖父病倒的时候,这吕臻就一直陪在病榻前。

  宫里那么多的宫人伺候,难道还缺你一个朔王世子吗?

  这般举动,不是作秀是什么?

  赢得祖父的欢心,好让祖父在最后关头改立储君?

  一个外孙,再怎么看也不可能越过亲孙子去。

  你吕臻便是把孝心做成了花,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表弟,表兄回来了,往后这里就不用你侍候了,先回去歇息吧。”

  杨倓越过吕臻,连正眼都没多看他一下,径直走到榻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往后不需要吕臻在这里作秀了,有他这个亲孙子在榻前侍奉便足够了。

  何况,一个外孙,便是得到再大的恩宠,那皇位也是要姓杨的人坐。

  轮到谁,也不会轮到姓吕的。

  “是,有表兄在我也就放心了。”

  吕臻对杨倓突如其来的敌意并未放在心上。

  他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轻轻替杨广掖了掖被角。

  他做这些事,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谁看,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他只想在外祖父油尽灯枯之前,多陪着外祖父一些时日,多尽一些孝道。

  仅此而已。

  吕臻站在病榻前,目光落在杨广那张因病重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殿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特有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拢了拢衣襟。

  到了殿外,他依然能够听到杨倓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又响又亮,字字句句都透着殷勤和热切。

  “祖父,孙儿只顾大兴政事,来迟了!

  从今往后,孙儿定然日日夜夜侍奉于您身旁,寸步不离!

  您只管安心养病,朝中的事有孙儿打理,榻前的事有孙儿伺候,什么都不用您操心!”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圆润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吕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回廊往外走。

  “世子,回府吧。”

  朔王府内的亲信见状,连忙跟上来两步,压低声音说道。

  “嗯。”

  吕臻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抬腿便往宫外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袍角在风中翻飞,很快就穿过了重重宫门,出了皇宫。

  夜色已经深了,街上行人稀少,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着投下昏黄的光。

  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已经回到了自家府内。

  府门大开,门廊下的灯笼照出一大片暖黄色的光。

  他迈过门槛,穿过前院,刚走到正厅门口,便听到里边传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吕氏大孝子么。

  看看,正经孙子一来就把你给赶走喽。”

  杨如意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满,还有几分替儿子鸣不平的意味。

  宫内她自然也有耳目,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早就知晓了。

  儿子能为外祖父尽孝,日日在榻前伺候,连觉都睡不安稳,她这个当娘的自然开心,也觉得儿子懂事。

  可杨倓的态度,着实是令人感到厌恶。

  瞧瞧说的那个话,什么叫从今往后孙儿日日夜夜侍奉于您身旁。

  什么叫您只管安心养病?

  那语气、那姿态、那理所当然的态度,活像是吕臻这些时日的尽心尽力都是白费的一样。

  “母亲,不必太过于在乎无关紧要的声音。”

  吕臻走进正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又岂能听不出杨倓话里有话?

  那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带着排斥,带着一种你是外人、我才是自家人的优越感。

  可那又如何?

  尽孝之心人皆有之,亲孙子能尽孝,外孙也能尽孝。

  他做这些是给自己做的,是给外祖父做的,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就佩服大哥这心志!”

  一旁的吕骁抬起手拍了拍,脸上挂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之色。

  还得是大哥啊,看得开,放得下。

  从来不会被外界的事物所影响,也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乱了方寸。

  若是他被杨倓恶心了这一通,他必须得反击一下,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如意,快看看我钓的大鱼。”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众人转过头去,赫然是吕骁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晃着一根草绳,草绳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你大鱼呢?”

  杨如意翻了个白眼,目光从草绳上扫过,又落回吕骁脸上。

  这家伙是不是钓鱼钓傻了?

  空着手回来,拿着根挂鱼的草绳就说有大鱼,鱼呢

  连个鱼鳞都没见着。

  “我放到咱们府内的莲池里了,这条鲤鱼三尺多长,少说也得十年以上了,通体泛金,肥得很。”

  吕骁将草绳随手丢到一旁,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的笑。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钓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无论是什么鲤鱼,生死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拿到表面炫耀也好,放到莲池里养着也罢,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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