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瑟瑟看着那两套紫色的衣裳,心里有些犹豫。

  可眼下衣裳脏了,总不能穿着带油渍的衣裳去见了悟大师。

  姜瑟瑟想了想,接过那套烟紫色的袄裙,轻声道:“就这套吧。”

  红豆帮她换了衣裳,理了理衣领,整了整裙摆,端详了一下,也忍不住道:“姑娘穿紫色真好看。”

  绿萼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姑娘就该穿紫色。”

  了悟大师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要穿过一道门,绕过一丛青竹,再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

  姜瑟瑟走得不快,烟紫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拂过,像一朵行走的云。

  转过竹丛,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青玉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陈靖衍站在石板路中间,正与一个小和尚说着什么。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护卫。

  姜瑟瑟一眼就认出了陈靖衍。

  她上次在玉和班见过陈靖衍一面,也从其他贵女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份。

  见陈靖衍穿着常服,出行低调,只带着两个护卫,姜瑟瑟连忙低下头,假装不认识他。

  从他身侧匆匆走过。

  陈靖衍目光微微一侧,便看见一个穿着烟紫色袄裙的女子从竹丛后面转出来,眉眼浓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偏偏神情淡淡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陈靖衍眼里忍不住一闪而过惊艳之色。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了,可每一次见到她,都会为她的美貌所吃惊。

  但对他来说,皇位更重要,大业更重要。

  美人再美,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况且,这个女子是谢玦看上的人。

  陈靖衍看了她一眼,她假装不认识他,他便也假装不认识她。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陈靖衍忽然又停下来。

  烟紫色。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宸妃。

  父皇的宠妃。

  他小时候见过她几次。

  宸妃那时极为得宠,宫里的妃嫔几乎都成了摆设。

  他远远地看见她穿着紫色的衣裳从回廊上走过,摄人心魄,连忙低头,连头也不敢抬起。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美,只觉得那个女子像一团紫色的云,飘过来,又飘远了。

  可方才姜瑟瑟穿着烟紫色袄裙从他身侧走过的那一刻,那个影子忽然从他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陈靖衍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

  姜瑟瑟走出几步,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随即加快脚步,往了悟大师的禅房走去。

  了悟大师坐在禅房中,正在整理签子,刚刚陈靖衍也抽了一支签。

  了悟大师看着姜瑟瑟,目光平和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只用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道:“施主请坐。”

  姜瑟瑟开口,斟酌着措辞,“大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了悟大师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姜瑟瑟直接道:“我想请大师去寒山寺打听一件事。十六年前,寒山寺是否收留过一个女婴,后来又把这个女婴送人了。”

  这是她从孙氏的书信中分析出来的。

  孙氏在信里反复提到寒山寺。

  孙姨娘见识有限,看不懂那些话里的深意。

  可架不住姜瑟瑟看过的小说多,姜瑟瑟把那些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最后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她大概率是被人丢弃的,然后被孙氏收留抚养。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

  她需要有人替她去寒山寺证实。

  如果猜错了,那就往另一个方向推测。

  她现在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用排除法,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姜瑟瑟对了悟大师倒也没有那么信任,但让了悟大师去打听,不管打听出什么来,她都有转圜的余地。

  而谢玦太聪明了。

  姜瑟瑟心里担心,早晚谢玦会发现她是穿越来的。

  了悟大师看着她,目光依旧平和,只是点了点头,慈眉善目地说:“好。”

  姜瑟瑟忍不住有些惊讶。

  “大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了悟大师看着她,双手合十道:“贫僧与施主有缘。既然有缘,就不用问前因后果。”

  姜瑟瑟看着了悟大师那双平和的眼睛,默默地站起身来,行了礼:“多谢大师。”

  了悟大师点了点头,继续整理那些签子,一根一根地放回签筒里。

  ……

  宋柯坐了一会儿,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往沈子瑜那边推了推。

  第二次来,宋柯心急了些。

  沈子瑜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何意?”

  宋柯道:“泽年,上回你送我的那幅字……我卖了五十两。这幅字在你手里不过是张纸,在我手里也是闲着。可那买家喜欢,出了高价,我就……”

  宋柯顿了顿,自以为做了件好事,将那荷包又往前推了推,“这钱你收着。”

  沉默了一会儿,沈子瑜开口了:“我的字,卖了五十两?”

  宋柯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是啊,那买家识货,说你的字,就值这个价。”

  实际上沈子瑜不过是翰林院中新进庶吉士,此时名未显,声未扬,一幅寻常墨迹如何换得五十两重金?

  完全是因为宋柯表弟的父亲,知道沈子瑜是翰林院的,这才心甘情愿地花了这笔银子。

  这叫做雅贿。

  官商之间的行贿有很多种方式,直接送银子是最蠢的,也容易落下把柄。

  宋柯觉得自己已经够贴心的了,也顾全了沈子瑜的颜面。我可没有贿赂你啊,这是你的字画卖的钱,是你凭本事得的。

  但沈子瑜如何能不明白。

  这两年,想着法子给他献冰敬碳敬的人也不是没有。

  沈子瑜:“我一个月的俸禄,是五两银子。”

  宋柯愣了一下,没懂。

  沈子瑜脸色沉了下来,原本以为宋柯是个能够来往的,没想到宋柯也不能信任。

  沈子瑜沉声道:“你卖了我一幅字,就得了五十两。那是我十个月的俸禄。你现在带着这五十两来给我,是想害我!”

  沈子瑜比谁都爱惜羽翼。

  如今好不容易得谢玦青眼相看,为人愈加谨慎小心,怎肯沾这等不明不白的嫌疑。

  宋柯忍不住辩解道:“泽年,我就是想帮帮你……你日子过得苦,我……”

  “我不需要。”沈子瑜打断他,“我沈子瑜再穷,也不卖字画,更不收这种钱!”

  卖字画当然可以改善生活,很多读书人都靠这个赚些小钱,但沈子瑜不行,他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架不住有人借着买字画故意给他送钱。

  这才是沈子瑜连字画都不愿意卖的原因。

  沈子瑜走到门口,沉着脸一把拉开门,道:“出去!”

  宋柯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走,沈子瑜能把他连人带荷包扔出去。

  宋柯只能站起身来走人。

  宋柯一出去,沈子瑜就砰地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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