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朝歌 第九章旧事

小说:月照朝歌 作者:小可爱邱莹莹 更新时间:2026-02-13 13:06:05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第九章 青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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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西陵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这一代的老者姓姜,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至于是哪位先王,没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会有人从山下来。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乘着华贵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从,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匆匆离去。

  有时是寻常百姓,徒步跋涉数百里,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求一段好姻缘。

  还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眼底的光芒,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越过整座朝歌城,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

  他只记得,先王的眼睛很亮。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

  “姑娘,”姜老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来祭拜先王的?”

  那姑娘转过头。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先王?”她轻声重复。

  姜老头点头。

  “是啊,”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帝辛三十五年,先王驾崩于此。”

  “史书上说,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不知怎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那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石殿。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

  望着满树绯色的、开得正盛的花朵。

  良久。

  她轻声道。

  “他不是来祭祖的。”

  姜老头一怔。

  “他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收回目光。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转身向山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端。

  姜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

  “西陵那株老桃树,是一位故人种的。”

  “那位故人……在等另一个人。”

  “等了三百多年。”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此刻,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

  他忽然明白了。

  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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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三百年了。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五十岁,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

  临别时,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这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

  “青丘的桃花,真好看。”他说。

  “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一路南下,将它种在西陵山巅。

  种下那日,他在树前站了很久。

  “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他说。

  “但愿后世子孙,替寡人看到。”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那株桃树,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

  邱莹莹伸出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变成了青丘九尾。

  她经历过天劫,断过尾,入过世,爱过人。

  她的尾巴,从九条,到六条,到三条,到一条——

  到如今,一条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曾经为帝乙挡过箭,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听他唤她——

  “邱莹莹。”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三百年的岁月,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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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进石殿。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

  其中三百年,是在青丘度过的。

  那三百年,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刻,坐在这株老桃树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想起青丘的桃花谷。

  想起母亲站在谷口等她回家的身影。

  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夜,满谷的桃花都在月光下盛开。

  她想起她第一次修炼。

  那时她才三十岁,还是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

  母亲将她带到桃花谷深处的禁地,指着那面高耸入云的玉璧。

  “莹莹,”母亲说,“青丘狐族的修炼之法,尽在此壁之中。”

  “能参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她站在那面玉璧前,望着壁上那些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

  她看不懂。

  她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小狐,连尾巴都只有一条。

  可她不甘心。

  她站在那里,从日升站到日落,从月出站到月隐。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七日黄昏,玉璧上的符文忽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九死一生”。

  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金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那条原本小小的尾巴,长大了些许。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的修为。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踏上了那条路。

  那条她走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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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邱莹莹的童年,是在桃花谷中度过的。

  青丘狐族避世千年,不与人间往来,不与仙界争锋。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桃花林中筑巢而居,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那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不觉得无聊。

  她喜欢桃花。

  喜欢看它们在春风中绽放,在夏雨中结果,在秋霜中叶落,在冬雪中蛰伏。

  她喜欢那些绯色的、浅淡的、从枝头飘落时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花瓣。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族中的小狐们笑她傻。

  “莹莹又发呆啦!”

  “莹莹是不是喜欢上哪株桃树了?”

  “莹莹以后要嫁给桃树精吗?”

  她不理他们。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

  她那时不知道,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桃花,日后会成为她思念人间的唯一寄托。

  她也不知道,她会带着一株桃树苗,穿越三百年的岁月,将它种在另一个人的故土。

  她只是喜欢桃花。

  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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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次断尾,是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渡天劫。

  青丘狐族,每百年需渡一次天劫。渡过了,修为大进;渡不过,轻则折损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她一百二十岁,第一次渡劫。

  天劫那夜,母亲守在她身边。

  “莹莹,”母亲说,“天劫来时,不要怕。”

  “你是青丘九尾,你有九条命。”

  她点头。

  可她还是很怕。

  天雷落下时,她以为整个青丘都被劈成了两半。

  那道雷贯穿她的身体,将她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尽数点燃。

  她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她没有叫出声。

  她咬着牙,将那道天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莹莹,”母亲说,“你渡过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

  身后,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此刻变成了两条。

  她成功了。

  她成了青丘近百年来第一个一次渡劫便成功续尾的小狐。

  可她顾不上高兴。

  她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她靠在母亲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整整三天。

  醒来时,桃花谷中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躺在母亲膝上,望着那片绯色的天空。

  “母亲,”她轻声问。

  “渡劫……以后都要这样痛吗?”

  母亲抚着她的发。

  “会越来越痛。”母亲说。

  “因为你的修为越来越深,天劫也越来越重。”

  她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还要渡劫?”她问。

  母亲看着她。

  “因为你想保护的人,”母亲说,“会越来越强。”

  “你若不渡劫,就永远保护不了他们。”

  她想了想。

  “我想保护母亲。”她说。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好好修炼。”母亲说。

  “嗯。”

  她从那日起,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年复一年地渡劫。

  一百二十年,第一条尾。

  二百二十年,第二条尾。

  三百二十年,第三条尾。

  她用了三百年,修成了青丘九尾。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母亲很强,不需要她保护。

  族人们安居乐业,不需要她保护。

  她修炼了三百年,却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直到那一年——

  族长召她入殿。

  “莹莹,”母亲说,“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曾救青丘于危难。”

  “如今商朝国运衰微,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她跪在母亲面前。

  “女儿愿往。”她说。

  母亲看着她。

  “你可知道,”母亲说,“此去人间,凶险万分?”

  她点头。

  “女儿知道。”

  “你可知道,”母亲说,“商朝气数已尽,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她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

  良久。

  “你可知道,”母亲轻声道,“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她沉默片刻。

  “女儿知道。”她说。

  母亲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

  “去吧。”她说。

  她叩首。

  “女儿……去了。”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桃树下,望着她。

  绯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三百年后,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

  她向谷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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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帝乙,是在帝乙三十年仲秋。

  那夜月色极好,满月如轮,悬在王宫正上方。

  她隐在殿角的阴影中,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

  他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他在发呆。

  一个君王,在批阅奏章时发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青丘典籍中读到的那些帝王,不太一样。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重重烛影,看着那个鬓发斑白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摇曳的烛火,穿过她隐身的阴影——

  直直落在她脸上。

  “谁在那里?”他沉声道。

  她没有动。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间帝王,究竟能不能看到她。

  他拔剑了。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现身!”

  她轻轻笑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

  不是恐惧。

  是惊艳。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她说。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让她记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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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为他挡箭那日,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

  很痛。

  比天劫还痛。

  可她顾不上痛。

  她只是回头看他。

  “王上没事吧?”她问。

  他看着她。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

  她想了三百年,才终于明白的情绪。

  是心疼。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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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次断尾,是为子启。

  那孩子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跪在他榻前,将掌心贴上他眉心。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

  很痛。

  比天劫还痛。

  比箭伤还痛。

  可她不能停。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

  “邱莹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

  可她设下了结界,他闯不进来。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

  她那时想——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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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二次断尾,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她跪在他身侧。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

  一条尾,两条尾,三条尾——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他倒在她怀中。

  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她那时想——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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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是在他驾崩那夜。

  他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他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她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从黄昏守到黎明。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

  她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天亮时,受德来了。

  她站起身。

  她将那枚他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玄圭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梅园中那一日。

  然后,她转身。

  她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轮新生的朝阳。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了。

  她轻轻笑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走入晨光中。

  走入她三百年前便已注定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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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下来。

  姜老头给她在山腰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屋前有一片空地,她开垦出来,种了几株桃树苗。

  那是青丘桃花谷中那株老桃树的后裔。

  她离开青丘时,母亲将这几株树苗交到她手中。

  “莹莹,”母亲说,“替它在人间开枝散叶。”

  她接过来。

  “好。”她说。

  那些树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认出了这个三百年前曾在桃花谷中发呆的小狐。

  她将它们种在西陵。

  一株种在祖乙王鼎前。

  一株种在老桃树旁。

  一株种在她茅屋前。

  她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松土。

  它们长得很快。

  第三年春天,茅屋前那株桃树开花了。

  绯色的,浅淡的,和青丘的桃花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初绽的花朵。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她鬓边新折的桃枝。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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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

  清晨醒来,推开窗,便是满山的桃花。

  她有时会去祖乙王鼎前坐坐。

  那尊鼎已经空了三百三十年。

  里面的玄圭碎片,一片被她带去了朝歌,一片随帝乙葬入王陵,一片在成汤王残魂消散时化作齑粉。

  可她还是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祖乙王的残影。

  有三百年前那个为青丘赴死的人族君王。

  有她欠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还清的恩情。

  她跪在鼎前。

  “祖乙王,”她轻声道。

  “青丘九尾邱莹莹,今日又来叨扰了。”

  鼎中寂静。

  可她总觉得,他听到了。

  就像帝乙在时,她总觉得,她说什么,他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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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时也会去那株老桃树下坐坐。

  那株树太老了。

  三百三十年,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如龙。

  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

  开得很慢,很少,稀稀疏疏几朵。

  可还是绯色的,浅淡的,和三百年前祖乙王种下它时一模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星的花朵。

  她想起祖乙王种下这株树那日,她站在他身后。

  他那时还很年轻,不过四十出头。

  可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比帝乙驾崩时还老。

  她问他:“王上,您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

  “寡人在想,”他说,“三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寡人种过这株树吗?”

  她那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不懂什么叫“三百年”。

  三百年对她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她站在这里。

  这株树也在这里。

  记得他的人,也在这里。

  “王上,”她轻声道。

  “有人记得。”

  “我一直记得。”

  风吹过。

  老桃树上那几朵绯色的花,轻轻摇曳。

  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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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十年。

  十年里,她种了满山的桃树。

  从山脚到山巅,从渡口到祖乙王鼎前,到处都是她亲手栽下的桃花。

  每年春天,整座西陵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守陵的姜老头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桃花。

  “姑娘,”他问她,“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她说。

  “比朝歌还远吗?”

  “比朝歌远多了。”

  姜老头咂咂嘴。

  “那您还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

  良久。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她说。

  姜老头不懂。

  他只是一个守陵的老卒,不懂什么叫“家”。

  他只知道,这位姑娘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会来西陵,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

  “莹莹。”

  “莹是哪个莹?”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

  “晶莹的莹。”

  姜老头不识字。

  他只是点点头。

  “莹姑娘,”他说,“好名字。”

  她轻轻笑了。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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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里,她回过一次青丘。

  那是她来西陵后的第五年春天。

  母亲病重。

  她接到族中传讯,连夜策马向北。

  三日夜,她穿越千里山河,站在桃花谷口。

  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母亲躺在榻上,白发如雪,面容平静。

  见她来,母亲轻轻笑了。

  “莹莹,”母亲说,“你回来了。”

  她跪在母亲榻前。

  “母亲,”她的声音哽咽,“女儿不孝……”

  母亲摇头。

  “你做得很好。”母亲说。

  她握着女儿的手。

  “比母亲做得好。”

  邱莹莹看着她。

  母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这双手曾牵着她,走过桃花谷的每一条小径。

  教她修炼,教她化形,教她渡劫。

  教她——如何爱人。

  “母亲,”她轻声道,“我等的人……”

  她顿了顿。

  “他不在了。”

  母亲看着她。

  “他知道你爱他吗?”母亲问。

  邱莹莹点头。

  “知道。”她说。

  “我亲口告诉他的。”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她闭上眼。

  “莹莹,”她轻声道,“母亲等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停了。

  邱莹莹跪在那里,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桃花谷中的桃花落了一地。

  然后,她站起身。

  她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入衾被中。

  她俯身,在母亲额上落下一吻。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绯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她没有回头。

  她策马向西,向着西陵。

  向着那株老桃树。

  向着她为自己选定的归处。

  ---

  八

  母亲去世后,邱莹莹在西陵又住了二十年。

  三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垂髫小儿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

  足够一株桃树苗从纤弱细枝长成合抱之木。

  足够她种满整座西陵,让这里成为人间另一片青丘。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试着忘记过。

  试着不再每日清晨推开窗,望向那株老桃树。

  试着不再去祖乙王鼎前枯坐。

  试着不再在他忌日那天,折一枝桃花,放在他曾经站过的渡口。

  她试了三十年。

  她失败了。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

  帝辛三十五年,她在那株老桃树下,等来了那个人。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九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便是九尾重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

  断尾,是为了续尾。

  续尾,是为了重生。

  九尾尽断之日——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

  三百年。

  她用了三百年,走完这条路。

  从一条尾,到九条尾。

  从懵懂小狐,到青丘九尾。

  从不知爱为何物,到爱过、失去过、等待过——

  到终于圆满。

  她轻轻笑了。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殿下,”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回来了。”

  她站起身。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如九道金色的河流。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子羡。”她轻声道。

  “我会再来看您的。”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来。”

  “和您一起看。”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帝辛胸前。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

  向山下走去。

  ---

  十

  邱莹莹回到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

  三十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西陵。

  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

  她走进谷中。

  族人们看见她,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她,惊呼——

  “是莹莹!”

  “莹莹回来了!”

  “莹莹——你的尾巴——”

  她轻轻笑了。

  “我的尾巴,”她说,“都回来了。”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殿中一切如旧。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香烟早已燃尽。

  她跪在灵位前。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回来了。”

  “女儿……修成九尾了。”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那个人。”

  “也失去了那个人。”

  “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女儿不后悔。”

  她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吗?”

  灵位寂静。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说。

  “母亲等的人——”

  “早就来了。”

  她抬起头。

  灵位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

  她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祖乙”。

  她怔住了。

  三百年。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祖乙王。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救青丘于危难。

  三百年前,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

  三百年前,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北上青丘,是为践行君王之责。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

  她一直以为——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

  三百年。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守了三百年。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替他在三百年后,等来了她。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

  她叩首。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

  她转身,走出那间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您看到了吗?”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她闭上眼。

  她知道,他看到了。

  ---

  十一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西陵。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她会站在桃花谷口,朝着西边的方向,遥遥望上一眼。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系上一根红绳,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

  那牌位边,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

  有些已经枯了,颜色褪成浅褐。

  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如霞。

  她每年插一枝。

  从不间断。

  族人们问她:“莹莹,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

  她只是笑笑。

  “等人。”她说。

  “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

  “寡人来找你了。”

  ---

  十二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长者传幼者,前辈带后辈。

  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

  轮到她来教了。

  小狐们都很怕她。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

  恰恰相反,她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缕风,一片云,一瓣落花。

  可她的眼睛——

  小狐们说,莹莹姑姑的眼睛,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

  看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目光总是很轻,很淡,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

  “莹莹姑姑,”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

  “你的尾巴……为什么有九条呀?”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

  她轻轻笑了。

  “因为我修炼了很久。”她说。

  “有多久?”

  她想了想。

  “三百三十三年。”她说。

  小狐们惊呼。

  三百三十三年!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岁。

  三百三十三年,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莹莹姑姑,”另一只小狐问,“你修炼的时候,累不累呀?”

  邱莹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她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我想保护一个人。”

  小狐们眨眨眼。

  “保护谁呀?”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

  小狐们似懂非懂。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那个人也在修炼吗?”

  “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

  邱莹莹一一回答。

  “他没有修炼。”

  “他没有尾巴。”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狐们追问。

  “多远?”

  她顿了顿。

  “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她说。

  小狐们不问了。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也不明白“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

  像风吹过水面。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如今,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

  ---

  十三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尽数传授给下一代。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的记性太好。

  三百八十三年,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拔剑对着她的模样。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记得他驾崩那夜,她守在他榻边,从黄昏守到黎明。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停止。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

  她想忘记。

  她试过。

  她失败了。

  她不想再试了。

  ---

  她一百五十岁那年,第一次渡劫。

  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二次渡劫。

  三百二十岁那年,第三次渡劫。

  她渡过了。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第二条尾,第三条尾。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比渡劫更难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燃尽气血,却无能为力。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

  比如等待。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后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第四次渡劫。

  天雷落下时,她想起了帝乙。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等你回来”。

  想起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天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

  很痛。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

  可她咬着牙,将那道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第四条尾,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

  “您看到了吗?”

  天空寂静。

  可她觉得,他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

  十四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第六次渡劫。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天雷落下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跪在桃花谷中,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

  经脉在撕裂,又在愈合。

  血肉在焦黑,又在重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她心底来的。

  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在这里。”

  她猛然睁开眼。

  天雷散尽。

  她跪在原地,身后第六条尾,金光璀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曾经为他挡过箭,为他驱过咒,为他断过尾。

  曾经在他临终前,替他合上双眼。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风吹过。

  桃花谷中,花瓣纷落如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笑了。

  “您每次都在。”她说。

  “对不对?”

  花瓣落在她掌心。

  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我知道的。”她说。

  “您一直都在。”

  ---

  十五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第九次渡劫。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

  桃花谷中的桃林,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

  每年春天,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也站在这里。

  望着同样的花海。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终于懂了。”

  她转身。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站在壁前。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才三十岁。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断尾续尾”,什么叫“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

  她身后,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她忽然开口。

  “神山之主。”她说。

  玉璧微微震颤。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丘九尾,”它说,“你修成圆满了。”

  她点头。

  “是。”她说。

  “你此行所求为何?”

  她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说,“他去了哪里。”

  玉璧沉默。

  良久。

  “他?”那声音问。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帝乙。”她说。

  “子羡。”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

  她顿了顿。

  “我爱的那个人。”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去了轮回。”它说。

  “轮回?”她心头一震。

  “六百年魔族契约,以他血脉为祭。”那声音说,“契约焚尽之日,他欠下的因果,也一并偿还了。”

  “他入轮回,再世为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三百年。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去了轮回。

  再世为人。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玉璧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

  金光从壁中涌出,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青丘。

  不是朝歌。

  不是西陵。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青山如黛,绿水如绸。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俊,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起头。

  他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三十五年、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羡。”她轻声道。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竹笛。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可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终于——

  又见到他了。

  ---

  十六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沉默。

  “求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

  “他在哪里?”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人间。”它说。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他叫——”

  它顿了顿。

  “子谦。”

  金光散尽。

  玉璧恢复如初,壁上符文静静流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

  “子谦。”

  “子谦。”

  “子谦。”

  她站起身。

  她走出禁地。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里,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

  那里,她等了他三十五年,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

  如今,他在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

  越州。

  山阴县。

  他叫子谦。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改名字了。”

  她向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教了五十年小狐、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他这一世走完。”

  “我带他一起回来。”

  “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山外走去。

  走向人间。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走向她的——

  子谦。

  ---

  (第九章 完)

  【后记: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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