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景渊有一瞬间的晃神,这今日里他总是会时不时的看到岁岁,有时候是在梦中,有时候清醒着也会出现幻觉。

  岁岁总是幽怨的望着他。

  乃至于方才,他甚至将太子妃给认成了岁岁。

  从前纵对太子诸多怨恨,可如今太子已娶了太子妃,他也知道,是他和岁岁之间生了嫌隙。

  面对太子妃,倒是能心平气和起来。

  如今见了,到底是他长嫂,合该去拜见一番。

  于是祁景渊遂来到姜岁宁身后,拱手道:“臣弟楚王,拜见太子妃。”

  暖风拂过,卷起姜岁宁月白轻纱的广袖,姜岁宁后知后觉的回眸,眸间还带着笑意,鬓间玉钗轻摇,在看到祁景渊的一刹那,长睫如蝶翼般扇了扇。

  一刹那,祁景渊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可即便如此,他一张脸还是唰的一下就白了。

  “岁岁......”已是先一步叫出了声。

  “岁岁,是楚王认识的人吗?”姜岁宁唇角噙起一抹好奇的弧度,“就是不知楚王见了本宫,为何要唤岁岁,是本宫同那岁岁很是相似吗?”

  女人的声音尽在耳畔,祁景渊闭了闭眼,照旧是那副玉软花柔的面容,想起曾经祁景珩的许多自言,想起他对岁岁的心思。

  已经太子妃嫁给祁景珩不足一月便诞下双生子的事情。

  他骤然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太子妃就是岁岁!

  她在同他分开后几乎是立刻便进了恒王府,而他还在为她的离去而伤心,甚至未曾见到母妃最后一面。

  所以,母妃的死,和岁岁......

  祁景渊双目已是一片赤红,“为什么......”

  在他像个傻子一样将所有的缘由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她已是成了东宫的太子妃。

  不是因为宋沁,不是因为母妃,只是单纯的因为她移情别恋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哪家府邸不曾有过腌臜事,岁岁是吃了苦头,可说到底那些事并没有成真,旁人都受得了,唯独岁岁受不了。

  从前他以为,是她娇惯。

  如今想来,只是因为祁景珩。

  他可以接受岁岁怪他恨他离开他,却不能接受岁岁背叛他。

  姜岁宁只是不解又困惑的看向他,“楚王这是怎么了,本宫有些听不懂,只是想来楚王或许是想到了故人。”

  她眸色担忧,“只是既然分开,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时移物转也好,被人逼迫也罢,都说明你们之间没有缘分了,楚王又何必强求,便各自安好吧。”

  祁景渊听着那句“被人逼迫”,眼中骤然浮现一抹光亮。”

  “所以,是太子逼迫你的吗?”

  姜岁宁无奈道:“李妃刚刚逝去,楚王应是一时伤心失了神智,听闻楚王准备皈依佛门,在佛前远离纷争也是好的。”

  “本宫既是你长嫂,总也是希望你好的。”

  同在楚王府分离时候不同,她的眼里没有恨意,反而透着无奈。

  祁景渊脑海中一时便有许多若有似无的猜测,想的他头都快要痛了,而他更是想寻岁岁问个清楚。

  一时脑海中哪里还有皈依佛门这回事。

  姜岁宁自是知晓,李妃在最后一刻忏悔了,她甚至没有告诉祁景渊关于她和太子的事情。

  祁景渊准备放下一切。

  可是这怎么可以呢?

  他怎么能全身而退呢?

  她当然不允许。

  祁景渊还想问个清楚,却蓦然看到在姜岁宁身后不远处的祁景珩。

  他不知是何时过来的,立在廊檐下,一身月白镶黑边的太子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青竹,边,黑色墨瞳望过来的时候,如深谭无波,仿若还是那个在宝华寺修行的僧人。

  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他手中抢走了岁岁。

  祁景渊握紧了拳头,隔着檐角的铃声与他遥遥相望。

  “所以,是你吗?是你卑劣的威逼岁岁,抢走岁岁。”

  祁景珩缓步朝着姜岁宁而来,用庇护的姿态挡在她的身前,目光落在祁景渊身上,并没有对峙的戾气,反而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岁岁如今是我的妻。”

  唇角弧度若有若无,偏就是这副胜利者的姿态,让祁景渊嫉恨的要发疯。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姜岁宁勾了勾他的衣角。

  祁景渊气极反笑,想起昔日种种,“那我便祝太子和太子妃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孤会的。”

  于是原准备遁入空门的祁景渊便就这样决绝的改变了主意。

  他要抢回岁岁,抢回属于他的一切。

  而身后无人看见的角落,祁景珩眼角方才倾泻出点点狠戾凉薄。

  淡淡的收回目光,祁景渊拉着姜岁宁的手转身,长睫掩去眼底暗色,唇瓣擦过女人的额角,“岁岁今日可开心?”

  “开,不开心。”

  “可是因孤扰了岁岁?”

  接着又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只怪东宫的宫墙太矮,才让他看了去。”

  姜岁宁:“......”

  祁景渊今日面圣,原是准备离开的,只是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去到皇帝跟前,说起昔日之事来,父子之情,皇帝瞧这儿子也可怜的紧,倒也有几分感伤。

  他虽未遁入空门,却也卸了朝上的任职,倒是三不五时的进宫陪皇帝用膳。

  夏去秋来。

  李家的五公子刚得了武状元,同胞弟弟以及几个要好的朋友相约去天香楼用膳,少年打马游街而过,分外意气风发。

  与他们侧身而过的则是前丞相府的人,如今要被拉赴刑场的一众人。

  李家兄弟们看了眼在囚车上的人,只冷哼了一声,未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姜二后知后觉的觉得那人容貌有些眼熟,便听周遭的人说了。

  “这就是今次武举的状元吧,倒生得一表人才,听闻还是太子妃的胞弟,将来前程远大。”

  “是呀,谁能想到,前两年李家兄弟还在流放呢。”

  “倒是丞相府,昔日荣光锦绣,如今满门抄斩。”

  姜二哭了起来,“大,大哥,我不想死,明明就是岁岁一句话的事,为何岁岁能如此托举李家,却对我们这些血脉至亲直至不管?”

  “她难道不知道我们跟她才更亲吗,她分不清里外人吗?”

  “二弟,别说了。”

  姜大的脸上,则是一脸麻木,呢喃道:“自是因为昔日,我们也没选择她。”

  彼时他们鄙夷小妹蠢笨,不知道如何选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他们自认自己是聪明人。

  甚至存着看笑话的心思,看小妹因着顶撞继母而被父亲骂的狗血淋头。

  然而时移物转,却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太聪明”而将自己送入了深渊当中。

  如今回看,若当初他们没有那样聪明,而是选择和小妹一块儿,即便会被继母针对。

  可,他们是父亲唯二的儿子,也难过不到哪儿去。

  总不至于像今日这样。

  然而,一切都晚了。

  秋风萧瑟,卷着漫天枯叶簌簌落下,带着入骨的寒凉。

  若有来生,他们一定选择好好对待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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